訊息傳得比沈念想的快。
也不知道是怎麽傳出去的——可能是哪個去鎮上趕集的人說的,可能是路過的貨郎聽見了,也可能是風把訊息吹到了遠處。
總之,治腿的事過去沒幾天,清水鎮來了新人。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七八個,拖家帶口,背著破包袱,牽著瘦孩子,站在鎮口不敢往裏走。
老陳頭第一個發現的。他扛著鋤頭要去玉米地,看見那群人,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往回跑。
“沈姑娘!沈姑娘!”
沈念從柴房出來,順著老陳頭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群人也看見她了。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瘦得皮包骨,臉上有道長長的疤,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過來。
沈念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
又來人了。
上次來的是阿萊,這次是誰?
潰兵?流民?還是……
她把手揣進兜裏,摸了摸那把水果刀。
那群人看見她走過來,往後退了兩步。
沈念站定,看著他們。
“幹什麽的?”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聽說……聽說這兒有個女菩薩,能治病,能給吃的……”
沈念沒說話。
女菩薩。
她最怕聽到的三個字。
她不是什麽菩薩。她就是個種地的。那碗水能治腿,但她不知道能不能一直治下去。這些人把希望壓在她身上,萬一哪天靈泉水不靈了呢?
中年男人往前一步,忽然跪下來。他身後那群人也跟著跪下來,老的少的,全跪在鎮口的泥地上。
“求求您,”他說,“救救我們。我們走了七天,餓死了三個,實在走不動了……”
沈念低頭看著他們。
瘦。都瘦。瘦得跟清水鎮那些人剛來時一樣。眼睛裏有恐懼,有希望,也有絕望裏最後一點光。
和她剛穿越那天一樣。
蹲在土坡後麵,又怕又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阿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手按在劍柄上。
“咋辦?”他壓低聲音問。
沈念沒回答。
她看著那群人,看了很久。
收不收?
地剛種下去,玉米還沒熟,小白菜也隻夠鎮裏人吃。
再添七八張嘴……
中年男人身後有個小孩,跟狗蛋差不多大,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抱著他孃的腿,眼睛卻亮亮的,盯著她看。
那眼神,和狗蛋第一次看她時一模一樣。
沈唸的心軟了一下。
媽的。
“誰告訴你們的?”她問。
中年男人抬起頭:“一個貨郎。他說清水鎮來了個女菩薩,能讓荒地長菜,能讓病腿走路。我們……我們就來了。”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貨郎。
訊息已經傳出去了。
今天來七八個,明天可能來十幾個,後天可能來幾十個。
她不可能全收。
但眼前這幾個……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看著那個小孩。
“你叫什麽?”
小孩往他娘身後躲了躲,又探出頭來:“狗子。”
沈念頓了一下。
又是狗。
她從兜裏掏出一個西紅柿,遞過去。
小孩愣住了,看他娘。他娘眼眶紅著,點了點頭。
小孩慢慢伸出手,接過去,咬了一小口。
然後他瞪大了眼睛,又咬了一大口。
沈念站起來,看著那個中年男人。
“起來吧。”
男人愣了一下,沒敢動。
“我說起來。”沈念說,“跪著像什麽話。”
男人趕緊爬起來,他身後那群人也跟著爬起來。
沈念轉身往回走。
“阿萊。”
“嗯?”
“帶去地裏,找老陳頭。讓他安排。先幹活,後吃飯。”
阿萊點點頭,衝那群人招手:“跟我來。”
那群人互相看看,又看看沈唸的背影,然後趕緊跟上阿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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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陳頭來找沈念。
“沈姑娘,那幾個人安排好了。”他說,“三家人,七口人,兩個能幹活,剩下的是老的小的。”
沈念點點頭。
老陳頭站著沒走。
“有話就說。”
老陳頭搓了搓手:“我就是想問問……這以後,是不是還會來人?”
沈念沒回答。
她知道會。
訊息已經傳出去了,隻會越來越多。
老陳頭歎了口氣:“我就知道。這訊息一傳出去,肯定越來人越多。咱們那點地,那點菜……”
“夠。”沈念說。
老陳頭愣了一下。
沈念看著他:“地可以再開。菜可以多種。人來了,就幹活。幹活的,就有吃的。”
老陳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咽回去了。
最後他說:“我聽你的。”
沈念點點頭。
老陳頭走了。
阿萊從旁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那個水,”他說,“還夠嗎?”
沈念沒回答。
阿萊看著她,等了一會兒,又問:“那些種子,還夠嗎?”
沈念還是沒回答。
夠嗎?
靈泉水坑每天都滿著,但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幹了。
玉米種子還有,但地就那麽大。
再來人,她拿什麽種?
阿萊不問了。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很久,沈念忽然開口:
“阿萊。”
“嗯?”
“你說,我要是走了,他們會怎麽樣?”
阿萊愣了一下,然後認真想了想。
“會死。”他說。
沈念轉頭看他。
阿萊也看著她,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照出他眼睛裏的認真。
“所以你別走。”他說。
沈念沒說話。
她又轉回頭,看著遠處的黑暗。
不走。
她能去哪兒?
回現代?那層霧她試過,推不開。
去別的地方?她連這破朝代叫什麽都沒搞清楚。
她哪兒也去不了。
隻能待在這兒。
待在這兒,就得種地。
種地,就得有人幹活。
有人幹活,就得給人吃飯。
沈念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我沒說要走。”她說。
阿萊笑了一下。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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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沈念一個人坐在柴房裏,從空間裏舀了一碗靈泉水,放在麵前。
月光照在那碗水上,水是清的,微微發著光。
她看著那碗水,沉默了很久。
今天來了七個人。
明天可能更多。
她不能把靈泉水給每一個人治病——給不過來,也不夠。
她得想個辦法。
要麽,隻治最要緊的。
要麽,學會用普通的草藥。
但這兩樣,她都不會。
沈念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她把碗放回空間,躺下來,看著破門板外的月光。
明天再說。
先把玉米種好。
玉米種好了,纔有底氣想別的。
她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