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腿
第二天一早,阿萊把老頭帶來了。
老頭走路一瘸一拐的,比那天見麵時還嚴重。他站在柴房門口,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也不敢看沈念。
“沈姑娘,”他說,“我這腿是老毛病了,不治也行……”
“進來。”沈念說。
老頭愣了一下,被阿萊推進去。
柴房裏什麽都沒有,就一堆幹草,和沈念坐著的那塊石頭。
沈念指了指幹草:“坐。”
老頭坐下,把褲腿挽起來。
沈念看了一眼——膝蓋腫得老高,青紫一片,皮肉都發亮了。
“多久了?”
“兩年了。”老頭說,“剛開始還能走,後來越來越不行。大夫說是風濕,治不好。”
沈念沒說話,從空間裏取出一碗靈泉水。
碗是粗陶的,是她在柴房裏翻出來的,洗幹淨了用。水清得發亮,在昏暗的柴房裏微微泛著光。
老頭看見那碗水,眼睛瞪大了——他聽阿萊說了,這姑娘有一種神奇的水,能讓東西長得快。但那是澆菜的,能澆人嗎?
沈念把碗端到他麵前。
“會有點涼。”她說。
然後她把水倒在老頭膝蓋上。
老頭渾身一抖。
不是因為涼——是真的涼,像冬天的井水,從皮肉一直滲到骨頭裏。
但涼過之後,是麻。
然後是熱。
老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眼睛越睜越大。
那青紫的顏色,正在一點一點變淡。腫起來的地方,正在一點一點消下去。發亮的皮肉,慢慢變回正常的顏色。
一盞茶的功夫,膝蓋好了。
老頭動了動腿,又動了動,然後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
他跪下去了。
這回是真的跪,跪在沈念麵前,額頭抵著地。
沈念被他嚇了一跳,趕緊去扶。
“起來!”
老頭不起來。
“沈姑娘,”他的聲音悶在地上,“你是神仙。”
“我不是!”
“你是。”老頭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我這條腿,兩年了,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藥,都沒用。你一碗水就好了。你不是神仙是什麽?”
沈念看著他,沉默了。
阿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過了很久,沈念開口:
“我不是神仙。”她說,“但我能讓你們活著。”
老頭還是跪著。
“起來。”沈念又說了一遍,“再跪我就不管了。”
老頭這才爬起來,用袖子擦臉。
沈念把碗收回去,走到門口,看著外頭。
“你腿好了的事,”她說,“先別往外說。”
老頭愣了一下:“為啥?”
“說了就亂套了。”沈念說,“三十七個人,一個一個來,我得治到什麽時候?”
老頭懂了。
“我閉嘴。”他說,“我一個字都不說。”
沈念點點頭。
“走吧,”她說,“幹活去。玉米地該除草了。”
---
但訊息還是傳出去了。
不是老頭說的——他確實一個字沒漏。
是別人自己看見的。
老頭從柴房出來的時候,走路的姿勢就不一樣了。以前是拖著腿走,現在是邁著步子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腿好了。
有人問他:“老陳,你腿好了?”
老頭搖頭:“沒好沒好,還是那樣。”
“那你走得這麽順當?”
“今兒個天好。”
那人抬頭看看天——陰天,要下雨的樣子。
但沒人再問了。
隻是從那之後,來找沈唸的人,越來越多了。
不是來要吃的,是來看病的。
有人捂著肚子,有人扶著腰,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抬著老人。柴房門口,天天排著隊。
沈念沒趕他們。
她隻是每天晚上多從空間裏取幾碗水,第二天一個一個治。
治得多了,她也學會了一些事——
肚子疼的,喝一小口就行。腰疼的,要倒在手上揉。發燒的,用布沾了水敷額頭。外傷的,直接澆上去,第二天就結痂。
阿萊問她:“你那個水,到底有多少?”
沈念說:“夠。”
阿萊不信,但沒再問。
---
晚上,沈念一個人在柴房裏,從空間裏舀了一碗靈泉水,放在麵前。
月光照在那碗水上,水是清的,微微發著光。
她看著那碗水,沉默了很久。
水坑裏的水,取了多少,第二天又會滿上。好像怎麽都用不完。
但今天用掉的,明天還能回來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那些人還會來排隊。
她還是會治。
她把碗放回空間,躺下來,看著破門板外的月光。
火燒過的地,第二天就能翻了。
大牛和石頭天不亮就去了,扛著鋤頭,帶著鐮刀,還拉上了新來的那兩個半大小子——一個十四,一個十五,瘦得跟麻稈似的,但聽說有飯吃,跑得比誰都快。
沈唸到地頭的時候,他們已經翻了小半塊。
火燒過的土是黑的,一鋤頭下去,鬆鬆軟軟,不像原來那麽硬。草根燒成了灰,石頭被撿走了,那塊地像換了一張皮。
大牛看見沈念來,直起腰,擦了一把汗。
“沈姑娘,”他說,“這地真好翻。”
沈念走過去,蹲下來,抓了一把土。
土是熱的。不是火燒的熱,是太陽曬的熱。黑土吸熱,比黃土熱得快,保溫也好。
這塊地,比第一塊還好。
她站起來,拍拍手。
“今天能翻完嗎?”
大牛看了看剩下的地,點點頭:“能。天黑前肯定能。”
沈念沒說話,從兜裏掏出兩個西紅柿,遞給那兩個半大小子。
兩人愣住了,看看西紅柿,又看她,不敢接。
“拿著。”
大的那個先伸出手,接過去,咬了一口,然後眼眶紅了。小的那個跟著接過去,咬了一口,然後哭了。
不是哭出聲的那種哭,是眼淚往下掉,嘴裏還嚼著的那種哭。
大牛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沒說話,但眼睛也紅了。
沈念轉身往回走。
“幹完活再來拿。”她說。
---
傍晚,地翻完了。
大牛帶著人來交工,四個人,四把鋤頭,站在地邊,等著沈念驗收。
沈念走過去,從地頭走到地尾,每一步都踩在剛翻過的土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土很鬆,踩下去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回來,點點頭。
“行。”
大牛鬆了一口氣。
沈念從兜裏掏東西。
不是西紅柿,是玉米種子。金黃的,一粒一粒的,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明天種這個。”她說。
大牛接過一把種子,翻來覆去地看。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金黃金黃的,像小金子。
“這個……真能長出來?”
“能。”沈念說,“種下去,兩個多月就能收。一株結一到兩根,管飽。”
大牛把種子捧在手心裏,手有點抖。
“這地,全種這個?”
“全種。”沈念說,“冬天快到了,得存糧。”
大牛點頭,把種子小心地收好。
“沈姑娘,”他忽然說,“俺以前不信有神仙。”
沈念看著他。
“現在信了。”大牛說完,轉身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又來了。
她不是神仙。
她就是個種地的,運氣好,帶了點好東西過來。
但這些人不信。他們需要一個神仙,需要一個能讓他們活下去的理由。
她給不了神仙,隻能給種子。
---
晚上,沈念又一個人去了那塊新地。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黑土地上,照出白天那些深深淺淺的腳印。
她蹲下來,從空間裏舀了一碗靈泉水。
不能直接用。
好東西要省著用。
她提來一桶普通水——從河邊挑的,渾得很,但能用。把那一碗靈泉水倒進桶裏,攪了攪。
一碗靈泉水,兌了五桶普通水,夠澆半塊地。
她拎著桶,一碗一碗地澆在剛翻好的土上。
靈泉水滲進土裏,被黑土吸得幹幹淨淨,一點痕跡都不留。
這樣就夠了。
靈泉水不是用來管飽的,是用來“引路”的。摻一點,就能讓土裏的東西知道該往哪兒長。
她媽以前說過:“好東西要省著用,一點就夠了,多了浪費。”
她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覺得,她媽說得對。
澆完半塊地,沈念站起來,看著那片黑土。
明天,玉米種子下地。
澆透一次,就不用怎麽管了。等長到膝蓋高的時候再澆一次,抽穗的時候再澆一次。兩塊地加起來,也就用個幾十碗靈泉水。
夠。
至少夠這茬玉米。
她轉身往回走。
走到地頭,她停住了。
阿萊蹲在那兒,不知道蹲了多久。
“你什麽時候來的?”
“你兌水的時候。”阿萊說。
沈念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
阿萊跟上來,走在她旁邊。
“你那些水,”他說,“今天又用了。”
“嗯。用了一碗。”
“夠嗎?”
沈念沒回答。
夠嗎?
一碗靈泉水兌五桶普通水,夠澆半塊地。
兩塊地,種一茬,用個幾十碗。
水坑每天都滿著,至少現在夠用。
“夠。”她說。
阿萊看著她。
“那就行。”他說。
---
夜裏,沈念一個人坐在柴房裏,從空間裏舀了一碗靈泉水,放在麵前。
月光照在那碗水上,水是清的,微微發著光。
她看著那碗水,沉默了很久。
今天用了一碗。
明天還要用。
但玉米不用天天澆——澆透一次,能管好久。等長到膝蓋高的時候再澆一次,抽穗的時候再澆一次。兩塊地加起來,也就用個幾十碗。
夠。
至少夠這茬玉米。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她把碗放回空間,躺下來,看著破門板外的月光。
種下去,澆透,等著。
然後就有希望了。
她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