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兵歸心
趙大他們五個人,在鎮口蹲了一夜。
不是不想進去睡——沈念說了“進來找地方住”,但他們不敢。五個人蹲成一排,像五隻迷了路的狗,看著鎮子裏的燈火,聽著偶爾傳來的狗叫,誰也沒睡。
天亮的時候,老陳頭扛著鋤頭出來,看見他們還蹲在那兒,愣了一下。
“你們……一夜沒睡?”
趙大站起來,腿都麻了,晃了晃才站穩:“陳大爺,我們……”
老陳頭擺擺手:“別叫我大爺,叫我老陳就行。走,跟我來。”
他把五個人帶到鎮東頭那幾間破屋前——就是之前新來的那七個人住的地方。屋子已經收拾過了,雖然破,但能住人。
“這幾間空著,”老陳頭說,“你們自己收拾收拾。沈姑娘說了,幹活的有飯吃,不幹活的沒有。你們想好了,就去地裏找她。”
趙大站在那兒,看著那幾間破屋,半天沒動。
二狗湊過來:“大哥,咱真留下?”
趙大沒回答。
三娃說:“不留能去哪兒?回去接著搶?搶誰?搶那些比咱們還慘的人?”
石頭和小六沒說話,但眼睛都看著趙大。
趙大沉默了很久,然後往地裏走。
“走,”他說,“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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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裏已經有人了。
大牛和石頭在那塊新翻的地裏種玉米,一人挖坑,一人下種,幹得滿頭是汗。春草帶著幾個女人在那塊老地裏收最後一茬小白菜,一邊收一邊往筐裏碼。狗蛋和狗子蹲在地邊,把石頭一塊一塊碼整齊,碼得比誰都認真。
沈念蹲在地頭,看著那片玉米地。
種子下去第四天了。
土底下有動靜。
阿萊站在她旁邊,手按在劍柄上,看著趙大他們走過來。
“沈姑娘。”趙大站在三步遠的地方,不敢往前。
沈念頭也沒回:“來了?”
“來了。”
“想好了?”
“想好了。”趙大說,“幹活,有飯吃。不幹活的,沒飯吃。是這個規矩不?”
沈念這才轉頭看他。
趙大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但眼神不一樣了。昨天還是餓狼的眼神,今天變成了一種……不知道是什麽的眼神。有點怕,有點敬,還有點別的。
“規矩是,”沈念說,“幹活的,有飯吃。不幹活的,沒有。幹得多的,多吃。幹得少的,少吃。幹得好的,有獎。幹得壞的,有罰。”
趙大點頭:“懂。”
“還有一條。”沈念看著他,“你們以前殺過人、搶過東西,我不問。但從今天起,這鎮子裏的人,你們不能動。一根頭發都不行。”
趙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行。”
沈念指了指那塊玉米地:“去幫大牛他們。不會種就學,學會為止。”
趙大應了一聲,帶著四個人往地裏走。
二狗走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沈念,小聲問趙大:“大哥,那女的真是神仙?”
趙大沒回頭:“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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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的時候,趙大他們又愣住了。
不是吃的多好——是一人一碗菜湯,裏麵飄著幾片小白菜葉子,湯清得能照見人影。
但每個人都有。
春草端著碗走過來,給五個人一人發了一碗。
二狗看著那碗菜湯,喉結動了好幾下,沒敢動筷子。
“吃啊,”春草說,“愣著幹啥?”
二狗看她:“這……這也是給我們吃的?”
春草笑了:“不給你們給誰?地裏收的,人人有份。”
二狗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淡的,沒什麽味道,但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他眼淚下來了。
石頭和小六也哭了。三娃沒哭,但眼眶紅著。趙大沒哭,低著頭,把一碗菜湯喝得幹幹淨淨,一滴都沒剩。
吃完,他站起來,走到沈念麵前。
沈念正蹲在地頭,喝一碗菜湯。
趙大站在她麵前,忽然彎下腰,鞠了一躬。
沈念抬頭看他。
“沈姑娘,”趙大的聲音有點啞,“我趙大這輩子沒服過誰。但我服你。”
沈念沒說話。
趙大直起身:“以後你讓幹啥就幹啥。”
沈念放下碗,站起來。
“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
“那幹啥?”
“種地。”沈念說,“把那片新地種滿。種好了,冬天大家都有飯吃。”
趙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他這麽多天來,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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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的時候,趙大又來找沈念。
沈念正在柴房裏,把今天用的農具檢查一遍。鋤頭鬆了,得讓木匠修;鐵鍬缺了個角,得磨。
聽見腳步聲,她頭也沒抬。
“進來。”
趙大推門進來,站在門口不敢往裏走。
“有話就說。”
趙大搓了搓手:“沈姑娘,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
“我那幫兄弟,”趙大說,“二狗他們,以前都是跟著我混的。殺人放火的事沒少幹,但也是餓怕了。現在跟著你種地,我想……我想給他們找條正路。”
沈念放下鋤頭,看著他。
趙大被她看得有點緊張,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
“我琢磨著,咱們這鎮子,以後肯定還會來人。好人壞人都有。要是再碰上昨天那樣的潰兵,沒人擋著不行。我那幫兄弟,別的不行,打架還行。我想讓他們當護衛。”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護衛。
阿萊一個人確實不夠。
再來人,再來潰兵,他一個人擋不住。
但這五個人……能信嗎?
“你問過他們沒有?”
趙大愣了一下:“還沒。”
“問完再說。”沈念說,“願意的留下,不願意的去種地。不能強求。”
趙大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沈念叫住他。
趙大回頭。
沈念從兜裏掏出兩個西紅柿,遞給他。
“五個不夠分,”她說,“你們分著吃。”
趙大接過那兩個西紅柿,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夠了。”他說。
他沒再說話,轉身出去。
月光照在院子裏,照在那兩個西紅柿和趙大通紅的眼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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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隊
趙大回去跟那四個兄弟商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五個人齊齊站在沈念麵前。
二狗站在最前麵,臉紅紅的,像是被推出來說話的。
“沈姑娘,”二狗的聲音有點抖,“我們商量好了。大哥當護衛,我們也當護衛。種地我們也幹,護衛我們也幹。啥都幹。”
沈念看著他們。
五個人的眼睛都紅紅的,一看就是一宿沒睡。
“都想好了?”
五個人一起點頭。
沈念轉頭看阿萊。
阿萊靠在柴房門口,手按在劍柄上,麵無表情。
“阿萊。”
“嗯?”
“你來帶他們。”
阿萊愣了一下,直起身:“我?”
“你當過斥候,會打仗。”沈念說,“他們五個加起來,打不過你一個。你來教。”
阿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行。”
趙大看著阿萊,眼神有點複雜——那天這小子一隻手就按住了他的刀,手腕到現在還疼。
“那以後,”趙大問,“我們聽誰的?”
沈念看了他一眼:“聽他的。他聽我的。”
趙大點頭:“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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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訓練,阿萊把五個人帶到鎮外那片空地上。
“先跑。”他說。
二狗問:“跑多遠?”
阿萊指了指遠處的山頭:“跑到那兒,再跑回來。”
五個人看著那座山頭,臉色都變了。那是十裏外的山,跑過去再跑回來,二十裏。
“跑不動呢?”三娃小聲問。
阿萊看了他一眼:“跑不動的,去種地。”
五個人二話不說,撒腿就跑。
沈念蹲在地頭,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沒說話。
春草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小聲問:“沈姑娘,那些潰兵……能信得過嗎?”
沈念沒回答。
信不信得過,不是看說了什麽,是看做了什麽。
“看看再說。”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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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那五個人跑回來了。
不是一起回來的——二狗第一個,小六第二個,石頭第三個,三娃第四個,趙大最後一個。
趙大跑到地頭的時候,腿都軟了,直接趴在地上,喘得像風箱。
阿萊走過去,低頭看他。
“多久沒跑了?”
趙大喘著說:“三……三年……”
“明天繼續。”
趙大趴在地上,點了點頭。
二狗跑過來,蹲在趙大旁邊,遞給他一碗水。趙大接過來,一口氣喝完,然後看著沈唸的方向。
沈念正蹲在地頭,跟老陳頭說玉米的事,根本沒看他們。
趙大忽然笑了。
“笑啥?”二狗問。
趙大沒回答,撐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鎮子裏走。
“明天,”他說,“我要跑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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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趙大果然跑了第一。
第三天,還是他第一。
第四天,二狗不服,拚了命地跑,跑到山頭的時候跟趙大同時到的。但跑回來的時候,二狗岔了氣,趙大背著他跑了最後五裏地。
到地頭的時候,趙大把二狗放下來,自己也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萊走過來,低頭看著他們。
“還行。”他說。
趙大抬頭看他,累得說不出話。
阿萊從懷裏掏出兩個西紅柿,扔給他們一人一個。
“明天接著跑。”
趙大接過西紅柿,咬了一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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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阿萊開始教他們用刀。
沒有真刀,用的是木頭削的。五個人一人一把木刀,站在空地上,跟著阿萊比劃。
“砍。”阿萊說。
五個人一起砍。
“刺。”
五個人一起刺。
“擋。”
五個人一起擋。
沈念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趙大看見她了,手裏的木刀慢了半拍,被阿萊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看什麽看?”
趙大趕緊轉過頭,認真比劃。
但嘴角翹著,怎麽也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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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念在柴房裏,把今天的賬過了一遍。
玉米地:苗出了大半,再過幾天就能齊了。
小白菜:最後一茬收完了,地空出來了,可以種點別的。
新地:翻好了,等趙大他們訓練完,就去種第二茬玉米。
人:四十九個。能幹活的有二十三個。
夠了。至少現在夠了。
門外有腳步聲。
“進來。”
阿萊推門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那五個人,”他說,“還行。”
沈念看著他:“你說過了。”
阿萊頓了一下,又說:“趙大以前殺過人。”
沈念沒說話。
“不止一個。”阿萊說,“他的手上有繭,是握刀握出來的。他的眼睛裏有東西,是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
沈念看著他。
“你在擔心什麽?”
阿萊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我隻是覺得……你太容易信人了。”
沈念沒回答。
她信了嗎?
沒有。
但她需要人。種地需要人,幹活需要人,以後如果再來人搶,更需要人。
她不是在信他們,她是在用他們。
“你信我嗎?”她忽然問。
阿萊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為什麽?”
阿萊想了很久。
“因為你給了我一個西紅柿。”他說。
沈念看著他。
阿萊也看著她,月光從破門板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他年輕的臉上。
“那時候我快死了,”他說,“沒人會給我吃的。但你給了。”
沈念沒說話。
阿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趙大他們,我會看著。不會出事。”
沈念點點頭。
阿萊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柴房裏安靜下來。
沈念躺下來,看著頭頂那片破瓦,月光透過裂縫照在她臉上。
她閉上眼。
玉米快出苗了。
快了。
玉米種下去的第三天,清水鎮來了不速之客。
不是逃難的百姓,是潰兵。
五個。
他們衝進鎮子的時候,正是傍晚。老陳頭最先看見,嚇得連滾帶爬往地裏跑。
“沈姑娘!有兵!有兵來了!”
地裏的人瞬間亂成一團。春草一把抱住狗蛋,臉色煞白。大牛舉起了鋤頭,手卻在抖。
沈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都別動。”她說,“阿萊,跟我來。”
阿萊按住劍柄,跟在她身後。
五個潰兵已經下了馬,正在老陳頭家院子裏翻東西。鍋碗瓢盆摔了一地,什麽吃的都沒翻出來——本來就沒什麽可翻的。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一隻眼睛蒙著黑布,滿臉橫肉。他看見沈念,先是一愣,然後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個種地的?”
沈念沒說話。
黑臉漢子把刀往地上一插:“糧食在哪兒?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沒人動。
黑臉漢子的手下開始在人群裏搜,踢翻了菜筐,踩爛了幾棵小白菜。春草尖叫了一聲,狗蛋嚇得哭出來。
沈念往前走了一步。
“別動他們。”她說。
黑臉漢子眯起眼:“那你自己交出來。”
沈念看著他,沒說話。
硬拚不行。五個人,有刀,有馬,殺過人。阿萊能打一個,大牛能扛一個,但剩下三個——那些種地的老頭、女人、孩子,根本不是對手。
她得給他們一個“不搶”的理由。
她從兜裏掏出兩個西紅柿,放在地上。
黑臉漢子低頭看著那紅彤彤的東西,愣了一下。
“這是什麽?”
“吃的。”沈念說,“地裏種的。你們拿走,別傷人。”
一個年輕潰兵跑過來,抓起一個咬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甜的!大哥,甜的!”
黑臉漢子盯著沈念:“就兩個?”
“地裏還有。”沈念說,“但還沒熟。你們現在搶了,就這一頓。你們要是等,熟了還有更多。”
黑臉漢子猶豫了。
沈念看著他的眼睛。
賭一把。
賭他們不隻是餓,還想活。
“你們沒地方去吧。”她說。
黑臉漢子的臉色變了。
“留下來。”沈念說,“種地,幹活,有飯吃。”
“憑什麽信你?”
“憑你現在搶也搶不到多少。”沈念說,“這鎮子比你們還窮。你們翻遍了,也就這幾棵菜。”
黑臉漢子沉默了。
他身後那個年輕潰兵小聲說:“大哥……她說得對。咱們搶了好幾個鎮子了,什麽都沒搶到。”
黑臉漢子瞪了他一眼,但沒反駁。
沈念從兜裏又掏出兩個西紅柿,一共四個,遞過去。
“今天的。”她說,“明天想清楚了,來地裏找我。想不清楚,吃完就走,我不攔著。”
黑臉漢子接過西紅柿,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一揮手:“走。”
五個潰兵翻身上馬,出了鎮子。
但沒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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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陳頭來找沈念。
“沈姑娘,他們……還在鎮口。”
沈念沒說話。
她知道。
他們沒走,是因為沒地方去。
她留他們,是因為需要人。
種地需要人,幹活需要人,以後如果再有人來搶,更需要人。
阿萊走過來:“你真要留他們?”
沈念看著他:“你覺得呢?”
阿萊沉默了一會兒:“那個黑臉的,殺過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沈念沒回答。
怕。
但她更怕下次再來的人,不是五個,是十個、二十個。那時候,光靠阿萊一個人,擋不住。
“明天再說。”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