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晚,老陳頭把沈念和阿萊叫到堂屋。
堂屋裏點了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大忽小。老陳頭坐在板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
“沈姑娘,”他說,“柴房我給你收拾出來了。炕是熱的,被子鋪好了。”
沈念愣了一下。“柴房?”
“對,院子東邊那間。”老陳頭站起來,走到門口,指了指外麵,“原來堆農具的,我收拾了。不大,但暖和。靠著正房的山牆,冬天不冷。”
沈念往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但她聽見風吹過屋頂茅草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老陳頭又轉頭看阿萊。“你住西間。正房西邊那間,我騰出來了。炕還沒燒,等會兒我給你燒上。”
阿萊沒說話。他站在堂屋門口,手按在劍柄上,月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西間比柴房大,有窗戶,亮堂。”老陳頭說,像在推銷什麽,“你住那邊。”
阿萊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沒看他。
“行。”阿萊說。
老陳頭點了點頭,從灶台上端起油燈,走出去。油燈的火苗在風裏晃了晃,差點滅了,他用手攏住,穩住。三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
柴房在東邊。老陳頭推開門,油燈照進去——炕占了半間,灶台占了角落,牆上糊了舊報紙,報紙發黃了,邊角翹起來。炕上鋪了幹草,草上麵墊了一床褥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靠牆放著。
“沈姑娘,你住這兒。”老陳頭把油燈放在灶台上,“委屈你了。”
沈念走進去,坐在炕沿上。炕是溫的,灶膛裏的火還沒滅,熱氣從炕麵底下透上來,暖烘烘的。她伸手摸了摸被子,藍底白花,洗得發白,但幹淨,聞著有皂角味兒。
“夠了。”她說。
老陳頭點了點頭,退出去,帶上門。門是木板拚的,關上的時候吱呀一聲。
阿萊站在院子裏,沒動。
“那玉米呢?”
沈念沒回答。
阿萊等了一會兒,又問:“你那些種子,到底是怎麽長的那麽快的?”
沈念看了他一眼。
“水。”
“水?”
“澆的水不一樣。”
阿萊愣了一下,然後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月光下往溝裏倒水的情景。那些水在發光,像螢火蟲,像夜裏的星星。
他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老頭走過來,站在沈念麵前,搓著手,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沈念說。
老頭嚥了口唾沫:“沈姑娘,我想……我想問問,那個玉米,真能長出來嗎?”
沈念看著他。
“你信我嗎?”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頭。
“信。”
“那就等著。”
老頭不說話了,轉身走回去,蹲在地邊,跟狗蛋一起看那些小白菜芽。
沈念站起來,往鎮子裏走。
阿萊跟上來。
“你去哪兒?”
“回去歇一會兒。”
“那些人還在地裏呢。”
沈念頭也不回:“讓他們看。看了心裏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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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菜熟了
半個月,過得比沈念想的快。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去地裏看菜。狗蛋去得最早,蹲在地邊,盯著那些小白菜,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
“看什麽呢?”阿萊問他。
“看它們長。”狗蛋說,“它們長得可快了,我盯著的時候都能看見。”
阿萊不信,蹲下來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名堂。
但狗蛋說得沒錯,它們確實在長。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綠,像有人在夜裏偷偷給它們澆水——也確實有人在夜裏偷偷澆水。
沈念。
每天夜裏,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一個人來地裏,從空間裏舀出靈泉水,一碗一碗地澆。不多,隻澆一小片,夠它們明天再長高一截。
阿萊知道這事。他沒說,也沒問。隻是每天夜裏蹲在遠處,替她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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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沈念站在地頭,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菜地,說了兩個字:
“能吃了。”
人群炸了。
有人跑回去拿筐,有人跑回去拿刀,有人站在地邊搓著手,不知道該幹什麽。
老頭走過來,聲音有點抖:“真……真能吃了?”
“能。”沈念說,“挑大的摘,小的留著再長長。”
沒人動。
沈念看著他們。
他們看著她。
老頭嚥了口唾沫:“沈姑娘,你……你先摘。”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這不是她的地嗎?不是她種的菜嗎?他們憑什麽摘?
她沒說話,走到地中間,蹲下來,挑了兩棵最大的小白菜,連根拔起。
然後她走回來,把菜塞到老頭手裏。
“分。”她說,“一人一棵。先嚐嚐。”
老頭捧著那兩棵菜,手抖得厲害。
“這……這……”
“快去。”沈念說,“分完了幹活。玉米地該除草了。”
老頭轉身,對著那些人喊:“排隊!都排隊!一家出一人,挨個來!”
人群自動排成一隊。
沈念站在地頭,一棵一棵地拔,拔完遞給過來的人。有人接過去就哭了,有人抱著菜跑回家,有人跪下來要磕頭,被沈念一把拽起來。
“別,”她說,“說了不吃這套。”
狗蛋排到最後。輪到他時,沈念蹲下來,挑了一棵最大的,塞給他。
“拿著。”
狗蛋抱著那棵菜,比他還高,抱得緊緊的,像抱什麽寶貝。
“沈姑娘,”他仰著頭,“這菜,真的能吃?”
“能。”
“好吃嗎?”
沈念想了想,說:“甜的。”
狗蛋笑了,抱著菜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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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清水鎮三十七戶人家的煙囪,全冒了煙。
自從戰亂以來,第一次,所有人家的灶台都燒起來了。
沒有油,沒有鹽,就是清水煮白菜。
但那些捧著碗的人,吃得比什麽都香。
狗蛋吃完一碗,又盛一碗。他姐姐春草在旁邊看著,眼眶紅紅的。
“慢點吃,”她說,“沒人跟你搶。”
狗蛋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好吃……甜的……”
春草低下頭,沒讓他看見自己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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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念蹲在地頭,看著那片被摘掉一部分的菜地。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都吃了。”他說。
“嗯。”
“都說甜。”
“嗯。”
“還有人哭了。”
沈念沒說話。
阿萊轉頭看她:“你那些種子,到底哪兒來的?”
沈念也轉頭看他。
夕陽照在兩個人臉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自己種的。”她說。
“在哪兒種的?”
“一個地方,”沈念說,“沒有打仗,沒有餓死人的地方。”
阿萊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為什麽來這兒?”
沈念沒回答。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走了,”她說,“明天還得幹活。玉米該施肥了。”
阿萊跟著站起來,走在她旁邊。
“你那些水,”他忽然問,“能給那個老頭用嗎?他腿疼,走不動道。”
沈念腳步頓了一下。
“明天你帶他來。”
阿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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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沈念一個人坐在柴房裏,從空間裏舀了一碗靈泉水,放在身邊。
月光照在那碗水上,水是清的,微微發著光。
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甜的。
明天,要給那個老頭治腿。
後天,可能還有別人。
再往後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那三十七個人,會吃得更飽一點。
這就夠了。
她把碗放回空間,躺下來,看著破門板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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