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頭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都聽見了?回去收拾東西!一人一個包袱,能背多少背多少。糧、種子、衣服、被子。別帶沒用的!”
人群動了。大娘拄著拐,慢慢走回屋。瘸腿的叔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光膀子上的汗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獨眼的漢子走在最後,把唯一的好眼睛盯著東邊的山。趙大轉身對著二狗、三娃、石頭、小六,一揮手。“走,挖地窖去。”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收拾東西。春草把糧食裝進袋子裏,玉米麵一袋,蕎麥麵一袋,幹蘿卜片一袋。她把袋子一個一個紮緊口,堆在牆角。她穿著一件碎花短袖——不是真的短袖,是長袖剪掉的,剪得狗啃似的,邊都沒鎖,毛毛糙糙的。狗蛋蹲在旁邊看,幫她把袋子摞起來,摞不穩,倒了,又摞。他隻穿了一條短褲,光著上身,曬得黑黑的,像一條泥鰍。
“娘,兵什麽時候來?”
“不知道。”
“來了咱們就跑?”
“跑。”
“跑得快嗎?”
春草沒回答。她把最後一袋糧食紮緊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去收拾你的東西。”
狗蛋跑回屋裏,把他的寶貝翻出來:一把彈弓,三顆石子,一根羽毛,一個杏核。他把它們包在一塊布裏,塞進懷裏。拍了拍,硬硬的,鼓鼓的。
趙大帶著人在挖地窖。不是藏蘿卜那個,是新的,在院子角落裏,小一點,深一點。他光著膀子,掄起鎬頭,一鎬下去,土翻出來,汗甩出去。坑底鋪上幹草,把糧食放進去,一層糧食一層幹草,碼得整整齊齊。上麵蓋上木板,木板上壓石頭。趙大蹲在坑邊,把石頭一塊一塊搬上去,壓了三層。他身上的汗幹了又濕,濕了又幹,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夠了。”他說。
二狗站在旁邊,擦了一把汗。他的破背心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裏麵肋骨一根一根的。他把背心脫下來,擰了一把,水滴滴答答的,擰幹了又穿上。
“大哥,兵真會來嗎?”他問。
趙大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會。”
“來了怎麽辦?”
“躲。”
“躲完呢?”
“回來。”
二狗點頭。他把一塊石頭搬上去,壓在木板上,拍了拍。“回來接著種地。”
那天,阿萊去山裏探路。他帶了短劍、柴刀、一壺水、兩個玉米餅子。沈念站在鎮口送他。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空間裏的,棉的,吸汗。頭發紮起來,露出脖子。脖子上全是汗,亮晶晶的。
“天黑前回來。”她說。
阿萊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的,踩在幹裂的黃土路上,沙沙響。他的單衣後背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顯出肩胛骨的形狀。沈念站在鎮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林子後麵。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院子。
太陽落山了,天邊燒起來了,紅的,紫的,金的,一層一層地鋪開。沈念坐在杏樹底下,等阿萊。杏樹的葉子早掉光了——不對,杏樹的葉子夏天是綠的,不是光禿禿的。她抬頭看了看,杏樹的葉子綠著,密密的,在風裏沙沙響。狗蛋埋的杏核還沒發芽,他還在澆水,天天澆,澆了三個月了。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牆頭上,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
遠處傳來腳步聲。沈念站起來,走到鎮口。阿萊從黑暗裏走出來,身上沾著草籽,頭發上掛著樹葉,單衣上全是土。
“找到了?”沈念問。
“找到了。”阿萊蹲下來,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山洞在東邊的山上,從這裏上去,走三個時辰。洞口不大,被灌木擋著,外麵看不見。裏麵不小,能藏人。”
“能藏多少?”
“五六十個。擠一擠,能藏下六七十個。”
“有水嗎?”
“有。洞口外麵有一條半幹的小溪,”
沈念蹲下來,看著阿萊畫的地圖。一條線是路,一個圈是山洞,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是小溪。她用樹枝指了指那個圈。“明天,帶趙大去看看。”
阿萊點頭。他把樹枝扔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糧呢?”
“藏好了。地窖裏。”沈念頓了頓,“還有別的地方。”
阿萊沒問別的地方是哪裏。他知道她有一個地方,有他沒見過的糧倉,有他沒見過的存法。他不問,是因為問了也聽不懂。
“走吧,回去吃飯。”沈念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院子。灶房裏亮著燈,春草在煮玉米糊糊。香味飄出來,甜的,暖的,從灶房飄到堂屋,從堂屋飄到院子裏。八月的晚風是熱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沈念把頭發散開,讓風吹脖子。阿萊把單衣脫了,搭在肩上,光著膀子走。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背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有的是刀傷,有的是箭傷,有的是他不知道怎麽留下的。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
空間裏的空氣是涼的,比外麵涼多了。她站在那三畝地前麵,看了一會兒。黃瓜架上還掛著黃瓜,翠綠的,帶刺,頂花。西紅柿紅了,圓滾滾的。小白菜綠油油的,水靈靈的。她摘了一根黃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涼的。又摘了一個西紅柿,咬了一口,酸的,甜的,涼的。她站在菜地中間,慢慢吃。黃瓜吃完了,西紅柿也吃完了。她把黃瓜蒂和西紅柿蒂扔在土裏。
她走到工具棚裏,把那袋玉米種子拿起來,掂了掂。留種的,明年種。她把袋子放回架子上。
她走到棗樹下麵,伸手摸了摸樹幹。粗糙的,涼的,有裂紋。棗樹不會老,不會死,永遠在這裏。她轉身走到那扇門前,推開門,走進去。客廳裏涼絲絲的,她沒坐,直接走進浴室,擰開涼水——八月份不用熱水了。水從花灑裏衝下來,澆在身上,涼的。她站在涼水下麵,衝了很久。把汗衝掉,把土衝掉,把黃瓜的脆味衝掉,把西紅柿的酸味衝掉。
洗完澡,她換上幹淨的衣服走進臥室,躺在床上。
兵要來了。糧藏好了,東西收拾好了,山洞找到了。兵來了就躲,躲完了回來種。
第二天一早,阿萊帶著趙大去山裏看山洞。兩個人走得很快,兩個時辰就到了。阿萊撥開灌木,露出洞口。洞口不大,一個人彎腰才能進去。趙大跟在後麵,也彎腰進去。裏麵不小,有一間屋子那麽大,地上是幹的,鋪著樹葉。洞頂有裂縫,光從裂縫裏照進來,亮堂堂的。洞裏比外麵涼快多了,一進去汗就收了。
“能住人。”趙大說。
“能。”阿萊說。
兩個人蹲在洞口外麵,看著山下。鎮子小小的,房子小小的,人小小的。地是一塊一塊的,綠的,黃的,黑的。玉米地,白菜地,麥地,蘿卜地。都能看見。風吹過來,熱的,但山頂上比山下涼快。
“兵來了,咱們就躲這兒。”趙大說。
阿萊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