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走,看你的。”
西間在正房西邊。老陳頭推開門,油燈照進去——比柴房大,有窗戶,窗戶紙上透進來月光,白花花的。炕也大,睡兩個人都不擠。炕上鋪了幹草,草上麵墊了一領舊席子,席子雖舊,但沒破。被子疊成長條,靠牆放著。牆角放了一個木架子,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簡陋了點。”老陳頭說,“等開了春,給你打張桌子。”
阿萊走進去,在炕沿上坐了一下。炕是涼的,灶膛還沒燒火。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伸手摸了摸窗紙。紙是新的,糊得很平,沒有褶皺。
“夠了。”他說。
老陳頭點了點頭,轉身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灶台在屋外頭,靠牆砌的。柴堆在灶台邊上,幹透了的鬆枝,好燒。”
阿萊點頭。
老陳頭走了。腳步聲拖在地上,沙沙的,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阿萊站在窗戶邊,看著月光從窗紙裏透進來。外麵有蟲叫,吱吱吱的,一聲接一聲。他站了一會兒,走回炕邊,把被子展開,鋪好。短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柴刀靠在門後麵。他躺下來,炕是涼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隔壁有聲音。不是老陳頭那邊,是柴房那邊。很輕,像是有人在炕上翻了個身,幹草沙沙響。然後安靜了。他等了一會兒,再沒聽見聲音。她睡著了。
阿萊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土夯的,一尺厚,隔音好,什麽都聽不見了。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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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裏,沈念沒睡。
她躺在炕上,被子蓋到下巴。炕是溫的,灶膛裏的火還沒滅,紅紅的火光從灶台的縫隙裏漏出來,一閃一閃的,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她盯著那些影子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是土夯的,摸上去粗糙,有一點潮。她用指尖劃了一下,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太安靜了。沒有城市的噪音,沒有車聲,沒有隔壁鄰居吵架的聲音。隻有蟲叫,吱吱吱的,和風吹過屋頂茅草的沙沙聲。
她閉上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今天種了玉米。那些種子是她從空間裏拿的,金黃的,一粒一粒的,她挑了好久的。老陳頭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差點沒接住。大娘拄著拐,坐在地上刨土,指甲斷了,血從指甲縫裏滲出來。瘸腿的叔用腳踢草,踢得很慢,但一直沒停。獨眼的漢子搬石頭,汗流進瞎了的眼窩裏。兩個嬸子手上全是泡,泡破了,用布條纏上,繼續拔。
她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
明天還要翻地。地太幹了,得澆水。水從哪兒來?河邊挑。河幹了,隻剩一條窄窄的水溝,水渾得很,一桶裏有半桶泥。但總比沒有強。
她又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還是粗糙的,潮的。
她閉上眼睛。心念一動。
空間的空氣是暖的。溫溫的,軟軟的,吸一口,從鼻子暖到肺裏。她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天還是那樣,藍的,亮的,沒有太陽,但就是亮著。三畝地空著,黃瓜架倒了,西紅柿秧枯了,幹巴巴的藤纏在架子上,風一吹,沙沙響。雞舍裏的母雞已經睡了,擠在一起,咕咕咕地夢叫。
她沒吵醒它們。走進臥室,被子沒疊,攤在床上,是她走的時候掀開的那個樣子。枕頭上有她的頭發,幾根,黑色的,長長的。床頭櫃上放著那本《園藝入門》,翻了一半,書簽還夾在中間。她坐下來,把鞋脫了,躺下來。床墊軟軟的,整個人陷進去了。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被子是羽絨的,又輕又暖和,像蓋了一朵雲。
她閉上眼睛。
太安靜了。沒有蟲叫,沒有風吹茅草的聲音,沒有老陳頭咳嗽的聲音。什麽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沒有皂角味,是她自己的味道,洗發水的味道,淡淡的,快聞不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明天還要早起。翻地,澆水,種玉米。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燈是關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
她坐起來,穿上鞋,出了空間。
回到柴房。炕還是溫的,灶膛裏的火快滅了,隻剩一點紅。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好。空氣裏有灶膛的煙火味,有幹草的香味,有土牆的潮氣。
她閉上眼睛。
這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三天,在清水鎮過得像三年。
第一天,那些人把剩下的地翻完了。玉米種下去兩畝,小白菜種了一小塊。沈念讓他們從河裏挑水,一桶一桶地澆。河快幹了,水渾得很,一桶裏有半桶泥。但總比沒有強。
第二天,沈念又去地裏看。玉米還沒出,小白菜也沒出。她蹲在地頭,抓了一把土,聞了聞。土是濕的,有靈泉水的味道。夠了。
第三天,太陽出來的時候,地裏有了東西。
不是玉米——玉米沒那麽快。
是小白菜。
嫩綠的芽,從土裏鑽出來,細細的,小小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像針,像線,像誰在地裏繡了綠色的花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