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一週,官兵來了。
那天下午,趙大蹲在牆頭上往北邊看。路是空的,黃的,彎彎曲曲的,消失在林子後麵。什麽也沒有。他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到沈念麵前。“還沒來。”
“再等等。”沈念說。
她蹲在院子裏,把最後一袋玉米麵紮緊口,碼在牆角。糧食早就裝好了,車也備好了,山洞也探過了。該做的都做了,隻剩等。三天的準備,三天的煎熬,三天的“兵來了、兵來了、兵要來了”,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下來。現在它終於要落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趙大又爬上牆頭。這回他看見了。不是兵,是煙。北邊的路上揚起一片塵土,黃黃的,遠遠的,像一條線。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線越來越粗,越來越近。他能聽見馬蹄聲了,遠遠的,悶悶的,像鼓點。他從牆頭上跳下來,腿軟了一下,站穩了。
“來了!”他喊。
院子裏的人一下子全站起來了。老陳頭從堂屋裏衝出來,手裏拄著鋤頭。“走!往山裏走!”
人群動了。沒有人慌,沒有人喊,沒有人哭。三天前,貨郎帶來訊息的那天下午,老陳頭把所有人叫到院子裏,說了周閻王的事。那天晚上,有人哭了,有人一夜沒睡,有人把家裏的東西翻出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翻出來。大娘抱著她那根柺杖坐了一夜,沒閤眼。瘸腿的叔把那條瘸腿揉了又揉,像是怕它明天跑不動。獨眼的漢子站在院子裏,盯著北邊的路,站了一整夜。兩個嬸子抱在一起,哭了又停,停了又哭。但三天過去了,怕也怕過了,哭也哭過了,該收拾的收拾了,該裝的裝好了。現在隻剩下走。
大娘拄著拐,走得快,柺杖篤篤篤的,比她平時快一倍。瘸腿的叔一瘸一拐的,跑,瘸腿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溝。獨眼的漢子把唯一的好眼睛盯著東邊的山,一步也不回頭。兩個嬸子手拉著手,跑,頭發散了,顧不上紮。春草抱著狗蛋,狗蛋摟著她的脖子,不哭,不鬧,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後麵。趙大推著一車糧食,二狗推著一車,三娃推著一車,石頭和小六推著被子和鍋碗。阿萊走在最後,手裏拎著柴刀,腰裏別著短劍。
沈念走在阿萊前麵,布袋背在肩上,種子硌著後背,一粒一粒的,硬的。她回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塵土越來越近,能看見人影了,黑黑的,小小的,騎在馬上,手裏舉著刀。刀在夕陽下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她數了數,至少十幾個人。後麵還有,塵土裏還藏著更多。
她轉回頭,繼續走。人群排成一隊,老的在前,小的在中間,年輕的在後。老陳頭走在最前麵,拄著鋤頭,走得快,比平時快多了。
山路越來越陡,石子硌腳,樹枝刮臉。沈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使勁。布袋裏的種子硌著腰,她把布袋換到另一邊,繼續跑。她不敢停,不敢回頭看。她知道那些人還在後麵,馬蹄聲還在響,刀還在閃。她跑,跑,跑到腿軟,跑到嗓子發幹,跑到胸口疼。
山洞到了。阿萊撥開灌木,露出洞口。老陳頭第一個彎腰鑽進去,大娘跟在後麵,瘸腿的叔跟在後麵,獨眼的漢子跟在後麵,兩個嬸子跟在後麵,春草抱著狗蛋跟在後麵,趙大、二狗、三娃、石頭、小六把糧食一袋一袋搬進洞裏。沈念最後一個進去。她彎腰鑽進洞口,裏麵黑了一下,有人拉了她一把,是阿萊。
“蹲下。”他說。
沈念蹲下來,把布袋抱在懷裏。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能看見人影了。洞裏擠滿了人,糧食堆在角落裏,一袋一袋的,碼得整整齊齊。沒有人說話。隻聽見喘氣聲,粗的,細的,急的,慢的,混在一起,像風箱。狗蛋在春草懷裏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大娘靠著牆,閉著眼睛,嘴唇在動,不知道在唸叨什麽。瘸腿的叔抱著那條瘸腿,低著頭,咬著牙。獨眼的漢子把唯一的好眼睛盯著洞口,一動不動。兩個嬸子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手還拉著,沒鬆開。趙大蹲在洞口邊上,手裏攥著柴刀。二狗靠在他旁邊,喘氣聲像拉風箱。三娃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裏。石頭和小六靠在一起,眼睛閉著,不知道睡著了還是醒著。老陳頭蹲在最裏麵,手裏拄著鋤頭,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樹。
沈念蹲在阿萊旁邊,把布袋抱在懷裏。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響,像錘子敲在胸口。她深呼吸,壓住心跳。
官兵進鎮子了。砸門聲,摔缸聲,罵聲。有人在喊“沒人!”有人在喊“糧呢?”有人在喊“搜!給我搜!”然後是一聲巨響——牆塌了。那麵他們修了又修、補了又補的牆,被官兵推倒了。磚頭瓦礫散落的聲音,嘩啦啦的,像山崩。那麵牆,去年秋天建的,冬天加固的,春天補的。她澆過水,阿萊守過夜,趙大搬過石頭。沒了。
沈念盯著洞口的光。光從灌木縫隙裏透進來,細細的,亮亮的,像一根針。她盯著那根針,不敢眨眼。
隻有風聲,吹過洞口,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天黑了。洞裏徹底黑了,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人點燈。阿萊說,外麵能看見。洞裏黑著,沒有人說話。隻聽見呼吸聲,粗的,細的,急的,慢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夜,也可能隻是幾個時辰——洞口外麵有了光。天亮了。阿萊站起來,彎腰走到洞口,撥開灌木,往外看了一眼。他蹲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
“走了。”他說。
沒有人動。沈念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牆。她走到洞口,往外看。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天還是藍的。山下,鎮子還在,但牆塌了,煙塵已經散了,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她看不見人影,聽不見馬蹄聲。隻有風,吹過山崗,吹過樹梢,吹過她的臉。
“走吧,回去。”她說。
人群動了。老陳頭第一個彎腰鑽出洞口,拄著鋤頭,站在外麵,眯著眼睛看山下。大娘跟在後麵,柺杖篤篤篤的。瘸腿的叔跟在後麵,一瘸一拐的。獨眼的漢子跟在後麵,那隻獨眼盯著山下。兩個嬸子手拉著手,跟在後麵。春草抱著狗蛋,狗蛋醒了,揉著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趙大跟在後麵,二狗跟在後麵,三娃跟在後麵,石頭跟在後麵,小六跟在後麵。一個接一個,鑽出洞口,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
沈念最後一個出來。她站在洞口,把布袋抱在懷裏,看著山下。鎮子還在,但牆塌了,門破了,院子裏亂七八糟的,缸碎了,她看見那麵牆倒在地上,磚頭瓦礫散了一地。她看見被子被劃破了,棉花掛在樹枝上,白的,在風裏飄。
“回去收拾。”老陳頭說。他拄著鋤頭,往山下走。走得慢,一步一步的,穩。
人群跟在他後麵,走下山。沈念走在最後,阿萊走在她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們身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