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來人的第三天,老陳頭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裏。
他站在台階上,手裏拄著鋤頭,腰板挺得直直的。身上穿著一件灰布單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黑瘦的小臂。領口敞著,露出鎖骨和胸口曬黑的麵板。八月的太陽毒,曬得人後背發燙,他站了一會兒,額頭上就冒汗了。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台階上,濕了一小片。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站著。
六十七個人,老的蹲著,小的坐著,年輕的站著。院子不大,擠得滿滿當當的。沒有人說話,都看著他。大娘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單衣,袖子挽了兩道,露出瘦得像柴火棍的胳膊。瘸腿的叔光著膀子,肩膀上搭一條破布,擦汗用的。獨眼的漢子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汗衫,領口爛了,露出半邊肩膀。兩個嬸子穿著短袖——不是真的短袖,是長袖捲上去的,卷得不整齊,一邊高一邊低。趙大光著膀子,身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油。二狗穿著一件破背心,上麵全是洞,比不穿還涼快。三娃穿著一件大人的衣服,太大了,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鼓起來。石頭和小六穿著短褲,光著腳,腳趾頭踩在地上,燙得時不時換腳。
老陳頭把鋤頭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
“北邊來兵了。”他說,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清剿的。見人就抓,見糧就搶。村子全燒了。”
沒人說話。大娘拄著拐,手在抖。瘸腿的叔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獨眼的漢子那隻獨眼瞪得圓圓的,盯著老陳頭。兩個嬸子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趙大臉上的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紅,他眯著眼睛,看著東邊的山。二狗嘴巴張著,合不上了。三娃低著頭,盯著自己光著的腳。石頭和小六靠在一起,臉色發白。
“怕不怕?”老陳頭問。
沒人回答。
“怕。”老陳頭說,“我也怕。但怕沒用。”
他把鋤頭扛在肩上,指了指東邊的山。“糧藏好了,東西收拾好了。兵來了,咱們往山裏躲。兵走了,咱們回來接著種。”
“往哪兒躲?”趙大問。
老陳頭看了阿萊一眼。阿萊站在台階下麵,手按在劍柄上。他也穿著單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胳膊上的傷疤。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山裏。”阿萊說,“我砍柴的時候見過一個山洞,能藏人。能藏五六十個,擠一擠,能藏下六七十個。”
趙大蹲下來,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他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麽。“周閻王,”他說,“我在兵營裏聽過這個人。他帶著三百多人,走到哪兒搶到哪兒。上麵的人管不了他,也不想管。”
“他搶過的地方,不是燒了就是屠了。咱們這兒……”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過了一會兒
“糧呢?”趙大又問。
“帶。”阿萊說,“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藏地窖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