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二週，蕎麥熟了。是突然熟的。前天還是白的粉的花一片，風一吹像鋪了一層雪。昨天花謝了，露出青黑的籽，捏一下，軟的，還沒成。今天籽就黑了，硬了，指甲掐不動。沈念掐了一穗，放在手心裏揉。蕎麥殼是黑的，薄的，一揉就碎，蕎麥粒從殼裏滾出來，黑黑的，三角形的，像小石子。她吹了一口氣，殼飛了，手心裏留下十幾粒蕎麥，沉甸甸的。
“熟了。”她說。
趙大蹲在她旁邊，也掐了一穗，揉了一把，吹了一口氣，看了看手心裏的蕎麥。“熟了。”他說，聲音沙沙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扛起鐮刀。“割吧。”
那天上午，所有人都在蕎麥地裏。趙大打頭，一人一壟，蹲著往前挪，左手抓住一把蕎麥稈，右手鐮刀一揮，哢嚓一聲，稈子斷了，倒在手裏。他把蕎麥放在身後，又抓了一把，又一揮。他的動作很快，很穩，不像割蕎麥，像割麥子。二狗跟在他後麵，把割下來的蕎麥攏成一捆。三娃跟在後麵，把捆好的蕎麥扛到地頭，堆成一堆。石頭和小六跟在最後，把掉在地上的蕎麥穗撿起來，一根都不能丟。
沈念也在地裏。她割得不快，但很穩。左手抓住蕎麥稈，右手一揮，哢嚓，一把。再一揮，哢嚓，又一把。蕎麥稈比麥稈細，比麥稈矮，好割。太陽照在背上，曬得發燙，額頭上全是汗，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幹裂的土地上。她沒擦，繼續割。
阿萊蹲在她旁邊，也割。他割得快，一揮一把，一揮一把，蕎麥稈在他手裏斷得幹幹淨淨。他割完一壟，又割一壟，割到地頭，回頭看了一眼。沈念還在後麵，割得慢，但沒停。他走回去，蹲在她旁邊，幫她割。
“你不用幫我。”沈念說。
“順路。”阿萊說。
沈念沒說話，繼續割。兩個人並排蹲著，一左一右，鐮刀起落，哢嚓，哢嚓，哢嚓，像心跳。蕎麥稈堆在他們身後，越堆越高，黑黑的，幹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蕎麥割完了。整塊地，從這頭到那頭，全割了。蕎麥捆堆在地頭，一堆一堆的，黑黑的，像一個個小山包。春草站在蕎麥堆前麵，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一百二十三捆！”她喊，聲音都破了，帶著笑。老陳頭蹲在蕎麥堆旁邊，抽著旱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夠了。”他說，煙從嘴角漏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趙大從地裏走出來，拍拍手上的蕎麥殼。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二狗跟在後麵，三娃跟在後麵，石頭跟在後麵，小六跟在後麵。五個人，走成一排，影子被太陽照得短短的。
沈念站在蕎麥堆前麵，也數了一遍。一百二十三捆。夠了。她蹲下來，拿了一捆蕎麥，放在手心裏揉。蕎麥殼碎了，蕎麥粒滾出來，黑黑的，三角形的。她拿起一粒，放進嘴裏，嚼了嚼。澀的，有一股草腥味。不好吃，但能活命。
“沈姑娘。”阿萊站在她旁邊。
“嗯。”
“蕎麥收了，吃什麽？”
“磨成麵，做餄餎，做餅。摻在玉米麵裏，蒸窩頭。”
“好吃嗎？”
沈念想了想。“不好吃。但能吃飽。”
阿萊點頭。他拿了一捆蕎麥，扛在肩上，走回院子。沈念跟在他後麵，也扛了一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太陽底下，影子拖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
蕎麥收了，地空了。沈念蹲在地頭，抓了一把土。土是幹的，散的，從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像灰塵。蕎麥收了，該種蘿卜了。去年留的蘿卜籽，老陳頭從窗台上取下來，裝在布包裏，遞給沈念。沈念開啟布包，種子黑黑的，圓圓的，小小的，像螞蟻。她抓了一把，放在手心裏，種子在手心裏滾來滾去，滑溜溜的。她把手一揚，種子飛出去，落在翻好的地裏，沙沙沙的，像下雨。
趙大跟在後麵耙平。他拉著耙，一趟一趟地走，耙齒把土翻開，把種子蓋住。二狗跟在後麵澆水。他挑著水桶，一瓢一瓢地澆，水灑在黑土上，滲下去，濕了一片。三娃跟在後麵，把澆過水的地踩實。他光著腳，一腳一腳地踩，腳趾頭陷進泥裏，拔出來，又踩進去。
沈念蹲在地頭，看著他們幹活。趙大耙地，二狗澆水，三娃踩實。石頭和小六在另一邊，也耙地，也澆水，也踩實。五個人，從這頭幹到那頭，從那頭幹到這頭。太陽偏西的時候，蘿卜種完了。整塊地，從這頭到那頭，全種了。土是黑的，平的，濕的，在夕陽下泛著光。種子在土裏，等著發芽。
“行了。”趙大說。他把耙扛在肩上，走回院子。二狗跟在後麵，三娃跟在後麵，石頭跟在後麵，小六跟在後麵。五個人，走成一排，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地頭。
八月底，北邊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瘦，都黑，眼睛都亮。男的背著破包袱，女的抱著孩子。孩子睡著了，臉上髒兮兮的，嘴唇幹裂。他們站在鎮口，不敢往裏走。
趙大第一個看見的。他扛著鋤頭從地裏回來，看見那三個人，站住了。
“幹什麽的？”
男的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逃難的。北邊……來兵了。”
趙大的臉沉了一下。“什麽兵？”
“官兵。清剿的。見人就抓，見糧就搶。村子全燒了。”男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碎了一下，像玻璃掉在地上。他低下頭，不敢看趙大的眼睛。女的抱緊了孩子，往男的身後縮了縮。
“領頭的呢？”趙大問，“領頭的叫什麽？”
男的抬起頭，嘴唇抖了一下。“姓周。臉上有一道疤，從額頭劃到下巴。人都叫他周閻王。他搶過的村子……一個活口不留。”
趙大沒說話。他臉上的疤在陽光下泛著紅，手指頭攥緊了鋤頭把，指節發白。
他轉身往鎮子裏走。那三個人跟在後麵，不敢跟太近，也不敢跟太遠。趙大走快了，他們也走快。趙大走慢了，他們也走慢。像三條尾巴。
沈念正在院子裏曬玉米。金黃的棒子鋪了一地，在陽光下亮閃閃的。她蹲在地上，把棒子一個一個翻過來，讓太陽曬到另一麵。趙大走到她麵前，把那三個人的話說了。沈唸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翻玉米。
“清剿的？”她問。
“嗯。見人就抓，見糧就搶。村子全燒了。”
沈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鎮口。那三個人還站在那兒，看見她來了，往後退了一步。女的抱緊了孩子，男的攥緊了包袱，指節發白。風吹過來，把沈唸的頭發吹到臉上，她用手撥開。她看著他們，沒說話。那三個人也不敢說話。安靜了一會兒，女的懷裏的孩子醒了，哭了一聲，女的趕緊捂住了孩子的嘴。
“進來吧。”沈念說。男的愣了一下，沒動。
“進來。先住下。”沈念轉身往回走，“明天再說幹活的事。”
那天晚上，沈念坐在杏樹底下，阿萊坐在她旁邊。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頭。狗蛋埋的杏核還沒發芽，他還在澆水，天天澆，澆了三個月了。沈念說明年春天才發芽，狗蛋不信，還是天天澆。
“北邊來兵了。”沈念說。阿萊沒說話。
“清剿的。見人就抓，見糧就搶。”
阿萊還是沒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黑的，天是黑的，星星是亮的。風吹過來，杏樹的枝丫搖了搖，沙沙響。
“會來咱們這兒嗎？”沈念問。
阿萊想了想。“會。遲早的事。”
沈念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幾粒玉米種子。留種的，明年種。她把手抽出來，拍拍口袋。
“那怎麽辦？”
阿萊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照出他眼睛裏的光。“躲。”
“往哪兒躲？”
阿萊指了指東邊的山。“山裏。林子裏有個山洞，我砍柴的時候見過。不大，但能藏人。”
“能藏多少？”
“幾十個。擠一擠，能藏下。”
沈念看著那座山。山是黑的，高高的，像一堵牆。月亮掛在山頂，又大又圓，照得山上的樹亮晶晶的。
“糧呢？”
“帶。”阿萊說，“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藏地窖裏。”
沈念沒說話。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回院子。阿萊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月光下，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沈念推開柴房的門，回頭看了一眼。阿萊站在西間門口，也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看了一眼。沈念笑了一下，阿萊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她推門進去，他也推門進去。
那天夜裏，沈念沒進空間。她躺在柴房裏，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北邊來的那三個人說，村子全燒了。她閉上眼睛。村子全燒了。明年，還能種地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種子在口袋裏，硬的，圓的，一粒一粒的。明年還要種。兵來了就躲，躲完了回來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