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二週,白菜該收了。
不是一下子收的,是陸陸續續收的。地頭的先熟,包心包得緊緊的,葉子一層裹著一層,像裹著棉襖。沈念蹲在地頭,按了一棵,硬邦邦的,按不動。她托住底,輕輕一擰,白菜從地裏出來了,白白的,胖胖的,沉甸甸的。她把泥搓掉,放在手心裏。白菜是涼的,涼得她手心發麻,但好看——青白的幫,黃綠的葉,圓滾滾的身子,像一個小娃娃。
“熟了。”她說。
春草站在她旁邊,也按了一棵。硬的,按不動。她托住底,擰了一下,沒擰動。又擰了一下,出來了。她把泥搓掉,抱在懷裏,像抱孩子。
“今年白菜好。”她說,聲音裏帶著笑。
老陳頭蹲在地頭,抽著旱煙,眯著眼睛看那片白菜地。一棵一棵的,白白的,胖胖的,整整齊齊的,像列隊的兵。煙抽完了,他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揣進懷裏。
“收吧。”他說。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收白菜。趙大打頭,一人一壟,蹲著往前挪,托住底,一擰,一提,放一個。再一擰,一提,放一個。他的動作很快,很穩,不像收白菜,像拔蘿卜。二狗跟在他後麵,把白菜上的泥搓掉,把黃葉子掰掉,放在筐裏。三娃跟在後麵,把裝滿白菜的筐扛到地頭,堆成一堆。石頭和小六跟在最後,把掰下來的黃葉子撿起來,堆在一邊,留著喂雞。
六十七個人,能動的全來了。老陳頭蹲在地頭,把白菜上的泥搓幹淨,把黃葉子掰幹淨。大娘拄著拐,坐在地上,把白菜一顆一顆碼整齊。瘸腿的叔蹲在白菜堆旁邊,把碼好的白菜裝進筐裏。獨眼的漢子把裝滿白菜的筐扛到院子裏,鋪在席子上。兩個嬸子跟在後麵,把掉在地上的葉子撿起來,一片都不能丟。
沈念也在地裏。她收得不快,但很穩。托住底,一擰,一提,放一個。再一擰,一提,放一個。太陽照在背上,曬得發燙,額頭上全是汗,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幹裂的土地上,濕了一小片。她沒擦,繼續收。
阿萊蹲在她旁邊,也收。他收得快,一擰一提一個,一擰一提一個。他收完一壟,又收一壟,收完地頭,回頭看了一眼。沈念還在後麵,收得慢,但沒停。他走回去,蹲在她旁邊,幫她收。
“你不用幫我。”沈念說。
“順路。”阿萊說。
沈念沒說話,繼續收。兩個人並排蹲著,一左一右,一擰一提,一擰一提,像在擰什麽東西。太陽落山的時候,白菜收了一半。地頭上堆了一大堆,白白的,胖胖的,在夕陽下泛著光,像一堆銀子。春草站在白菜堆前麵,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三百多棵!”她喊,聲音都破了,帶著笑。
老陳頭蹲在白菜堆旁邊,抽著旱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夠了。”他說,煙從嘴角漏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趙大從地裏走出來,拍拍手上的泥。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二狗跟在後麵,三娃跟在後麵,石頭跟在後麵,小六跟在後麵。五個人,走成一排,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地頭。沈念站在白菜堆前麵,也數了一遍。三百多棵。夠了。她蹲下來,抱了一棵,白白的,胖胖的,沉甸甸的。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股清香味。
“沈姑娘。”阿萊站在她旁邊。
“嗯。”
“白菜收了,怎麽吃?”
“醃酸菜。燉粉條,燉豆腐,燉肉。”
“有肉嗎?”
沈念想了想。空間裏還有雞翅、牛排、蝦仁。但她沒說。她不想讓阿萊知道那些東西。那是她的,最後的,捨不得吃的。
“沒有。”她說,“燉粉條。粉條管夠。”
阿萊點頭。他把一棵白菜抱起來,扛在肩上,走回院子。沈念跟在他後麵,也抱了一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夕陽裏,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那天晚上,春草在灶房裏切白菜。菜刀是破的,有缺口,但磨一磨還能用。她把白菜切成兩半,再切成四半,再切成八半。一刀一刀的,嚓嚓嚓,像下雨。切好的白菜堆在盆裏,撒上鹽,醃著。鹽是沈念從空間裏拿的,一小包,夠醃一缸酸菜。她沒問哪兒來的,沈念也沒說。
狗蛋蹲在灶台邊上,盯著盆裏的白菜看。“娘,酸菜什麽時候能吃?”
“半個月。”
“半個月是多久?”
春草沒回答。她也不知道半個月是多久。她隻知道,酸菜醃好了就能吃了。狗蛋不問了,蹲在那兒盯著盆裏的白菜看,像要把白菜看出酸味來。
沈念坐在杏樹底下,手裏拿著一片白菜葉子。葉子是綠的,嫩的,水靈靈的。她掐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嚼了嚼。甜的,脆的。她把葉子放在地上,靠著樹幹,看月亮。月亮掛在山頂,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杏樹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頭。狗蛋埋的杏核還沒發芽,他天天澆水,澆了兩個月了。沈念說明年春天才發芽,狗蛋不信,還是天天澆。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怎麽不睡?”他問。
“睡不著。你呢?”
“也睡不著。”
兩個人靠著樹幹,看月亮。風吹過來,光禿禿的枝丫搖了搖,沙沙響。
“沈姑娘。”阿萊叫她。
“嗯。”
“白菜收了,蕎麥開花了,玉米也快熟了。”
沈念點頭。她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些蕎麥種子,硬的,三角形的,一粒一粒的。還在。她把手抽出來,拍拍口袋。八月收蕎麥,九月種蘿卜,冬天吃蘿卜。明年種豆子,種紅薯,種花生。
“阿萊。”她叫他。
“嗯。”
“明年,多種點白菜。醃一大缸酸菜,夠吃一冬天。”
阿萊點頭。他伸手從地上撿了一顆杏核,在手心裏轉了轉。狗蛋埋的,沒埋住,被雨水衝出來了。他把杏核放進口袋裏,和蕎麥種子放在一起。
“明年種。”他說。
沈念看見了,沒說話。兩個人靠著樹幹,看月亮。月亮偏西了,掛在牆頭上。遠處有蟲鳴,吱吱吱的,一聲接一聲。沒有狼叫。沈念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睡了。”
阿萊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院子。沈念推開柴房的門,回頭看了一眼。阿萊站在西間門口,也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看了一眼。沈念笑了一下,阿萊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她推門進去,他也推門進去。
那天夜裏,沈念夢見了一片白菜地。白菜熟了,一棵一棵的,白白的,胖胖的,整整齊齊的。她抱了一棵,沉甸甸的。她把白菜切開,醃成酸菜。酸菜燉粉條,粉條滑溜溜的,酸菜脆生生的。她端了一碗,遞給阿萊。阿萊接過來,吃了一口。
“好吃嗎?”她問。
“酸的。”阿萊說。
她笑了,笑著笑著醒了。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地上,白白的,像白菜幫。她坐起來,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些蕎麥種子,硬的,三角形的,一粒一粒的。還在。她把手抽出來,拍拍口袋。白菜收了,蕎麥開花了,玉米快熟了。她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照在杏樹上,照在白菜地上。白菜地空了,等著下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