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週,蕎麥開花了。不是一朵兩朵,是整片地都開了。白的,粉的,密密的一片,風一吹,像鋪了一層會動的雪。花很碎,比指甲蓋還小,但多,多得數不清,多得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裏滿滿的。
狗蛋是第一個發現的。他早起去拔草,路過蕎麥地,站住了。草筐擱在地上,草灑了一半,他都沒注意。他就那麽站著,看著那片花。
“咋了?”二狗在後麵喊他,“草都灑了!”
狗蛋沒回頭,指了指地裏。二狗走過去,也站住了。兩個人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蕎麥花,誰也沒說話。風從山上吹下來,蕎麥花一層一層地翻過去,白的翻成粉的,粉的翻成白的,像水波,像雲彩。
“這花……真好看。”二狗小聲說。他嗓門大慣了,這麽小聲說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那天早上,半個鎮子的人都跑去看蕎麥花。老陳頭蹲在地頭,抽著旱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冒出一句:“種了三十年地,頭一回覺得地也能這麽好看。”春草帶著狗蛋站在地邊上,狗蛋伸手想去摘一朵,被春草一巴掌拍開。
“別摘!摘了就不結籽了!”
狗蛋縮回手,但眼睛還盯著那些花。風吹過來,花粉落在她頭發上,細細的,白白的,像撒了一把麵粉。她沒拍掉,就那麽頂著,蹲在地頭看花。
沈念也去了。她站在地頭,沒蹲下,就那麽站著。麥子收了,白菜還在地裏,蘿卜籽收了,玉米在長,蕎麥開花了。四塊地,都活了。阿萊站在她旁邊,手按在劍柄上。他沒看花,看遠處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藍的,雲是白的。
“今年收成好。”他說。沈念沒說話。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一股涼意,吹得蕎麥花一層一層地翻過去。她吸了一口氣,甜的,像糖化在水裏。
“蕎麥什麽時候能收?”阿萊問。
“八月。收了蕎麥,種蘿卜。”
阿萊點頭。兩個人站在地頭,看蕎麥花。
那天晚上,沈念坐在杏樹底下,手裏攥著一把蕎麥種子。黑黑的,三角形的,比玉米粒小得多。她把手攥緊了,種子硌手,一粒一粒的。她把手鬆開,種子從指縫間漏下去,沙沙的,落在裙子上。她把種子撿起來,放在口袋裏。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怎麽不睡?”他問。
“睡不著。你呢?”
“也睡不著。”
兩個人靠著樹幹,看月亮。月亮掛在山頂,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杏樹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頭。狗蛋埋的杏核還沒發芽,他天天澆水,澆了一個月了。沈念說,明年春天才發芽。狗蛋不信,還是天天澆。
“沈姑娘。”阿萊叫她。
“嗯。”
“蕎麥收了,種蘿卜。蘿卜收了,冬天吃什麽?”
“吃蘿卜。醃蘿卜,曬蘿卜幹,蘿卜燉湯。”
“天天吃蘿卜?”
沈念想了想。“還有白菜。白菜收了,醃酸菜。酸菜燉蘿卜,蘿卜燉酸菜。”
阿萊沒說話。沈念轉頭看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照出他嘴角一點很淡的笑。
“你不愛吃蘿卜?”她問。
“愛吃。”阿萊說,“什麽都愛吃。”
沈念笑了。風吹過來,杏樹光禿禿的枝丫搖了搖,沙沙響。
“明年種點別的。”她說,“種豆子,種紅薯,種花生。換著吃。”
阿萊點頭。他伸手從地上撿了一顆杏核,在手心裏轉了轉。狗蛋埋的,沒埋住,被雨水衝出來了。他把杏核放在口袋裏。
“明年種。”他說。
沈念看見了他把杏核放進口袋裏,沒說話。兩個人靠著樹幹,看月亮。月亮偏西了,掛在牆頭上。遠處有蟲鳴,吱吱吱的,一聲接一聲。沒有狼叫。沈念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睡了。”
阿萊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院子。沈念推開柴房的門,回頭看了一眼。阿萊站在西間門口,也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看了一眼。沈念笑了一下,阿萊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她推門進去,他也推門進去。
那天夜裏,沈念夢見了一片蕎麥地。蕎麥花開了,白的,粉的,密密的一片,風一吹,像鋪了一層會動的雪。她站在地頭,手裏攥著一把蕎麥種子,黑黑的,三角形的。她把種子撒出去,種子在空中飛,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落在地上,鑽進土裏。蕎麥花謝了,結了籽,黑了,硬了。她割了蕎麥,磨了麵,做了餄餎,麵條是黑的,滑的,筋道的。她端了一碗,遞給阿萊。阿萊接過來,吃了一口。
“好吃嗎?”她問。
“甜的。”阿萊說。
她笑了,笑著笑著醒了。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地上,黃黃的,像蕎麥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