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窗台上的蘿卜花謝了。不是一下子謝的，是慢慢謝的。花瓣先是黃的，黃著黃著就白了，白著白著就幹了，幹了就掉了。花瓣落在窗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紙。花謝了，底下結出一個個小莢，綠綠的，鼓鼓的，像小辣椒。沈念每天早起都要去堂屋看那些小莢。摸一摸，硬的。看一看，鼓的。莢裏包著種子，一粒一粒的，等著熟。
老陳頭也來看。他蹲在窗台前麵，捏了一個莢，沒摘，又放開了。“快了。”他說。
“快了。”沈念說。
狗蛋也來看。他伸手想摸，被春草一巴掌拍開了。“別摸！摸了就不結籽了！”狗蛋縮回手，蹲在那兒盯著那些小莢看，像要把種子從莢裏瞪出來。小莢變黃了。不是一下子黃的，是慢慢黃的。先是尖上黃一點，像誰拿毛筆蘸了淡黃色的顏料，輕輕點了一下。然後黃往下走，走到中間，走到根上。莢幹了，硬了，黃了，裂了一條縫，露出裏麵黑黑的種子。沈念摘了一個莢，放在手心裏，輕輕一捏，莢裂開了，種子滾出來，黑黑的，圓圓的，小小的，像螞蟻。她數了數，一個莢裏七八粒。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股辛辣味。
“熟了。”她說。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摘蘿卜籽。老陳頭把窗台上的蘿卜莢一個一個摘下來，放在籃子裏。大娘拄著拐，站在旁邊接籃子。瘸腿的叔蹲在地上，把莢裏的種子擠出來。兩個嬸子蹲在旁邊，把擠出來的種子裏的碎莢撿幹淨。狗蛋蹲在一邊，也想幫忙，擠了一個莢，用力過猛，種子飛了一地。春草拍了他一巴掌，他縮了縮脖子，蹲在地上把種子一粒一粒撿起來。
沈念也蹲在地上撿。種子太小了，手指頭捏不住，她用手心按，按住了，放在碗裏。阿萊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也撿。兩個人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
“沈姑娘。”阿萊叫她。
“嗯。”
“這些種子，什麽時候種？”
“秋天。收了蕎麥，種蘿卜。”
“種了什麽時候收？”
“冬天。冬天收蘿卜。醃了，曬了，留著過年吃。”
阿萊點頭。他撿了一粒種子，放在手心裏看了看，黑的，圓的，小小的。他把種子放在碗裏，又撿了一粒。太陽落山的時候，蘿卜籽摘完了。老陳頭把碗裏的種子倒在紙上，晾著。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三百多粒。”他說。三百多粒。去年秋天留了幾十個蘿卜，開花結籽，收了三百多粒。夠了。夠了就有希望。
那天晚上，沈念坐在杏樹底下，手裏攥著一把蘿卜種子。黑的，圓的，小小的，在手心裏滾來滾去。她把手攥緊了，種子硌手，一粒一粒的，像小石子。她把手鬆開，種子從指縫間漏下去，沙沙的，落在裙子上。她把種子撿起來，放在口袋裏。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你怎麽不睡？”他問。
“睡不著。你呢？”
“也睡不著。”
兩個人靠著樹幹，看月亮。月亮掛在山頂，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杏樹的葉子掉了一些，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杏子早吃完了，隻剩核。狗蛋把核埋在地裏，天天澆水，等它發芽。還沒發。沈念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些種子，硬的，圓的，一粒一粒的。
“阿萊。”
“嗯。”
“蘿卜籽收了，三百多粒。”
“秋天種下去，冬天收蘿卜。收了蘿卜，明年留種，後年就是一大片。”
沈念轉頭看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照出他眼睛裏的光。
“你學會種地了？”她問。
阿萊想了想。“學了一點。”
沈念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看不見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阿萊看著她，嘴角也動了一下。風吹過來，杏樹葉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阿萊。”
“嗯。”
“明年，多種點麥子，多種點玉米，多種點蘿卜。種一大片，吃不完。”
“吃不完怎麽辦？”
“曬幹了，存著。冬天吃。”
阿萊點頭。他伸手從地上撿了一片杏樹葉子，放在手心裏，看了看，又放下了。葉子是黃的，幹了的，一捏就碎。他拍了拍手，把碎葉子拍掉。
“沈姑娘。”
“嗯。”
“你以前種過這麽多地嗎？”
沈念想了想。以前，她在陽台種過辣椒，在花盆裏種過小西紅柿，在租的地裏種過玉米。沒有種過這麽多。沒有種過麥子，沒有種過白菜，沒有種過蘿卜。沒有帶過這麽多人，沒有餓過這麽多天，沒有在狼群裏守過夜。她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些種子，硬的，圓的，一粒一粒的。
“沒有。”她說，“以前沒種過這麽多。”
阿萊沒說話。兩個人靠著樹幹，看月亮。月亮偏西了，掛在牆頭上。杏樹底下的影子長了，一直拖到院子門口。遠處有蟲鳴，吱吱吱的，一聲接一聲。沒有狼叫。沈念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睡了。”
阿萊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院子。沈念推開柴房的門，回頭看了一眼。阿萊站在西間門口，也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看了一眼。沈念笑了一下，阿萊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她推門進去，他也推門進去。
那天夜裏，沈念夢見了一片蘿卜地。蘿卜纓子綠綠的，厚厚的，鋪了一地。她拔了一個蘿卜，青皮的，白肉的，圓滾滾的，像小娃娃。她咬了一口，辣的，辣過之後是甜。她把蘿卜放在籃子裏，又拔了一個，又拔了一個。籃子滿了，地裏的蘿卜還沒拔完。阿萊站在地頭，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遠處。她叫他，他沒回頭。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遠處是一片麥地，麥子黃了，風吹過來，麥穗搖了搖，沙沙響。她伸手摘了一穗，揉了一把，吹了一口氣，手心裏留下十幾粒麥子，黃黃的，鼓鼓的。她拿起一粒，放進嘴裏，嚼了嚼。甜的。
她睜開眼睛。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地上，黃黃的，像麥粒。她坐起來，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些種子，硬的，圓的，一粒一粒的。還在。她把手抽出來，拍拍口袋。該種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