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了。杏子熟了。
不是一下子熟的,是慢慢熟的。先是青的,硬的,酸得倒牙。然後泛白,泛黃,黃到尖上,黃到根上。軟了,甜了,從樹枝上垂下來,沉甸甸的,風一吹,搖搖晃晃的,像要掉下來。
狗蛋每天早起都要跑到杏樹底下看。仰著頭,脖子都酸了。今天他看見一顆黃的,伸手夠,夠不著。跳了一下,還是夠不著。他跑回灶房,搬了個板凳,踩著板凳夠,還是夠不著。
“娘!杏熟了!”他喊。
春草從灶房裏出來,仰頭看了看。杏樹很高,枝丫伸到屋頂上麵去了。黃的杏子掛在枝頭,太陽照著,亮晶晶的,像一個個小燈籠。
“夠不著。”春草說。
“那咋吃?”
春草沒回答。她也不會爬樹。
沈念從柴房出來,站在杏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她走到牆根底下,踩著牆上的凹坑,翻上牆頭,從牆頭爬上屋頂。瓦片是舊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放輕了腳步,慢慢走到杏樹邊上。樹枝伸過來,沉甸甸的,壓著屋頂。她伸手摘了一顆,黃的,軟的,放在手心裏,暖暖的,被太陽曬了一天。她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狗蛋在下麵仰著頭看,嘴巴張著,合不上了。“沈姑娘,你會上房?”
“會。”沈念又摘了一顆,扔下去。狗蛋沒接住,杏子掉在地上,摔爛了。他撿起來,吹了吹,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從指縫間流下來。他捨不得扔,把爛了的皮剝掉,把好的吃了。
沈念又摘了一顆,扔給春草。春草接住了,擦都沒擦,咬了一口,甜的。她笑了,滿臉都是褶子,像杏子上的紋。
“接著!”沈念喊,一把一把地摘,一把一把地扔。杏子從屋頂上飛下來,黃的,圓的,像下雨。狗蛋跑來跑去地接,接不住就撿,撿了往籃子裏放。春草也撿,籃子滿了,又拿了一個籃子。灶房裏的人也跑出來了,大娘拄著拐站在門口,仰著頭看。瘸腿的叔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也仰著頭看。兩個嬸子擠在一起,一邊撿一邊笑。二狗從地裏跑回來,渾身是汗,看見滿地的杏子,愣了一下,撿了一顆,咬了一口,甜的,又撿了一顆。
“沈姑娘,你下來!”春草喊,“夠了!夠了!”
沈念從屋頂上爬下來,鞋底沾了瓦片上的青苔,滑了一下,阿萊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是熱的,手心有汗,粗糙的,硬的。
“沒事。”沈念說,站穩了。阿萊鬆開手,沈念拍了拍身上的灰,蹲下來看籃子。滿滿兩籃子杏子,黃的,圓的,軟軟的,擠在一起,像一堆小太陽。
“分了吧。”她說。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吃杏子。一人一把,黃的,圓的,捧在手心裏。老陳頭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二狗吃得最快,一口一個,連核都嚼了,呸呸吐出來。三娃吃得最慢,咬一小口,看看,再咬一小口。獨眼的漢子把杏子掰開,把核取出來,把肉吃了。大娘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又笑了。瘸腿的叔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認真。兩個嬸子擠在一起,一邊吃一邊笑。趙大站在院子中間,吃了一顆,又拿了一顆。阿萊蹲在牆根底下,吃了一顆,把核放在地上,又吃了一顆,又把核放在地上。核排成一排,整整齊齊的。
狗蛋吃得滿臉都是汁水,春草給他擦臉,他躲開了。“娘,杏樹明年還結果嗎?”
“還結。”
“年年都結?”
“年年都結。”
狗蛋笑了,又拿了一顆。
沈念蹲在灶台邊上,手裏拿著一顆杏子,沒吃。她看著那些杏核,圓圓的,硬硬的,棕色的,上麵有花紋。
“留著。”她說。
“留它幹啥?”春草問。
“種。種下去,明年又是一棵杏樹。”
春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杏樹要長好幾年才結果呢。”
“那就等。”沈念說。她把杏覈收起來,放在窗台上晾著,等幹了,種下去。今年種,明年發芽,後年長枝,大後年結果。等幾年,總有杏子吃。她把手上的汁水洗了,走到院子外麵,站在杏樹底下。杏樹上還有杏子,黃的,圓的,掛在枝頭。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杏子搖搖晃晃的。她伸手摘了一顆,軟的,甜的,放在手心裏暖暖的。
那天晚上,沈念沒進空間。她坐在杏樹底下,背靠著樹幹,看月亮。月亮掛在山頂,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杏樹葉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魚。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怎麽不睡?”他問。
“睡不著。你呢?”
“也睡不著。”
兩個人靠著樹幹,看月亮。風吹過來,杏樹葉子的影子晃得更厲害了。
“阿萊。”
“嗯。”
“杏子好吃嗎?”
“好吃。”
“明年多種幾棵。把杏核種下去,等幾年,就有好多杏樹了。”
阿萊點頭。他伸手從地上撿了一顆杏核,在手心裏轉了轉,放在口袋裏。沈念看見了,沒說話。月亮升到頭頂,杏樹底下涼快了。遠處有蟲鳴,吱吱吱的,一聲接一聲。沒有狼叫。沈念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睡了。”
阿萊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院子。沈念推開柴房的門,回頭看了一眼。阿萊站在西間門口,也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看了一眼。沈念笑了一下,阿萊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她推門進去,他也推門進去。
那天夜裏,沈念夢見了一片杏樹林。黃的杏子掛滿枝頭,像一堆小太陽。狗蛋在樹下跑來跑去,接不住,杏子掉在地上,摔爛了。他撿起來,吹了吹,咬了一口,甜的。春草在樹下笑,老陳頭在抽旱煙,趙大在吃杏子,二狗在撿杏核。阿萊站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顆杏子,遞給她。她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