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打完了,該磨麵了。
石磨在院子西邊的磨坊裏,好久沒用過了。老陳頭蹲在磨盤前麵,用手摸了摸磨齒,磨齒鈍了,磨不出細麵。他從懷裏掏出鏨子,一下一下地鏨。鏨子是鐵打的,尖尖的,鏨一下,石粉飛起來,白白的,細細的,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袖子上。他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不急。磨盤轉了一圈,他又鏨一圈,鏨到天黑,磨齒又深了,又利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粉,把鏨子揣進懷裏。
“行了。”他說。
第二天一早,趙大把麥粒倒進磨盤頂上那個洞裏。麥粒是黃的,鼓的,硬硬的,從洞裏漏下去,落在磨齒間。他推著磨棍轉,磨盤嘎吱嘎吱響,麥粒被磨碎了,變成粉,從磨縫裏漏出來,落在磨盤底下的笸籮裏。粉是黃的,粗的,還有麥麩在裏麵。
二狗蹲在旁邊看,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裏撚了撚。“這麵不細。”他說。
“還要篩。”老陳頭走過來,把笸籮裏的麵倒進籮裏,端著籮篩。籮是馬尾籮,細細的,密密的,麵從籮裏漏下去,細的,白的,落在底下的笸籮裏。麥麩留在籮裏,粗的,黃的。他把麥麩倒回去,再磨一遍。磨一遍,篩一遍,磨一遍,篩一遍。磨了三遍,篩了三遍,麵白了,細了,像雪。
沈念蹲在笸籮前麵,用手捧了一把麵,放在手心裏。白的,細的,滑的,從指縫間漏下去,像沙。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股麥香味。
“夠了。”她說。
趙大停下來,把磨棍靠在牆上,擦了把汗。“磨了多少?”
老陳頭把麵裝進袋子裏,掂了掂。“三十來斤。”
三十來斤。六十七個人,一人不到半斤。夠吃一頓。夠了。夠了就有希望。
那天下午,春草在灶房裏和麵。她把麵倒進盆裏,摻了點老麵——上次留的,一小塊,幹巴巴的,用水泡開了,倒進麵裏,加水,用手攪。麵是白的,水是清的,攪在一起,變成一團,黏黏的,軟軟的。她揉,用力揉,揉到麵光了,滑了,不粘手了。她把麵團放在盆裏,蓋上布,放在灶台邊上。灶膛裏還有火,溫溫的,麵發得快。
狗蛋蹲在灶台邊上,盯著盆看。“娘,什麽時候能好?”
“半個時辰。”
狗蛋不問了,蹲在那兒盯著盆看。過了一會兒,他掀開布看了一眼,麵團還是那個麵團,沒鼓起來。春草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別掀!熱氣跑了就發不起來了!”
狗蛋縮回手,繼續蹲著等。
沈念走進灶房,蹲在灶台邊上,也等著。她把手伸到灶台邊上烤了烤,灶膛裏的火溫溫的,不燙。她看了一眼那個盆,蓋布鼓了一點。又看了一眼,又鼓了一點。麵團在長,慢慢的,像地裏的麥子。
“沈姑娘,”春草叫她,“你以前蒸過饅頭嗎?”
“蒸過。我媽教的。”
“你媽……”春草頓了頓,“她在哪兒?”
沈念看著灶膛裏的火。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很遠的地方。”
春草沒再問。
麵發了。蓋布頂起來了,鼓鼓的,像一座小山。春草掀開布,麵團胖胖的,圓圓的,上麵有好多蜂窩眼,密密麻麻的,像海綿。她用手按了一下,麵團塌下去,又慢慢鼓起來。
“發了。”她說。
狗蛋湊過來看,鼻子都快碰到麵團了。春草把他推開,開始揉麵。揪一塊,搓圓,放在案板上,搓圓,放一個,搓圓,放一個。圓圓的,白白的,像一個個小雪球。她的手很快,麵團在她手裏轉,幾下就圓了。沈念蹲在旁邊看,也揪了一塊,學著她的樣子搓。搓不圓,歪歪扭扭的,像土豆。春草接過來,修了修,又圓了。
“慢慢來。”春草說,“多練練就好了。”
饅頭做好了。春草把它們放在籠屜上,一個挨一個,排得整整齊齊的。鍋裏的水開了,她把籠屜架上去,蓋上鍋蓋。灶膛裏的火燒得旺旺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蒸汽從鍋蓋縫裏冒出來,白的,熱的,整個灶房都是麥香味。
狗蛋蹲在灶台邊上,盯著鍋蓋看,像要把饅頭從鍋裏瞪出來。
“行了沒有?”他問。
“沒行。”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行了沒有?”
“沒行。”
又過了一會兒:“行了沒有?”
春草拿勺子敲了他腦袋一下。狗蛋捂著腦袋,不問了,但眼睛還盯著鍋。
饅頭蒸好了。春草掀開鍋蓋,蒸汽衝上來,糊了一臉。她眯著眼睛,用筷子把饅頭夾出來,放在盤子裏。白白的,圓圓的,胖胖的,冒著熱氣,麥香味更濃了,整個灶房都是,從灶房飄到堂屋,從堂屋飄到院子裏。
狗蛋伸手想抓,被春草一巴掌拍開。“等涼了!”
狗蛋縮回手,蹲在盤子前麵,盯著那些饅頭看,像要把它們看到涼。
沈念夾了一個饅頭,放在碗裏,端到門口。阿萊已經站在門口了。
“熟了?”他問。
“熟了。”
她把碗遞給他。阿萊接過來,沒吃,端在手裏。饅頭是燙的,他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他吹了吹,咬了一口。白的,軟的,甜的,在嘴裏化開。他嚼了很久,嚥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嗎?”沈念問。
阿萊想了想。“甜的。”他說。
沈念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看不見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阿萊看著她,嘴角也動了一下。
那天早上,所有人都在吃饅頭。一人一個,白白的,圓圓的,捧在手心裏。老陳頭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他沒說話,又咬了一口。二狗蹲在牆根底下,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三娃把饅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吃。獨眼的漢子把饅頭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咬了一口。大娘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下來了。瘸腿的叔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吃。兩個嬸子擠在一起,一邊吃一邊笑。趙大站在院子中間,掰了一半給二狗,二狗接過來,塞進嘴裏。趙大把另一半放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沈念蹲在灶台邊上,手裏端著一碗饅頭湯——鍋裏剩的,澆了點熱水,喝了暖胃。她喝了一口,燙,鮮,麥香味在嘴裏化開。阿萊蹲在她旁邊,也端著一碗,慢慢喝。
“沈姑娘。”他叫她。
“嗯。”
“明年,多種點麥子。”
沈念轉頭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照出他眼睛裏的光。
“多種點。”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