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三週，麥子黃了。
不是一下子黃的，是慢慢黃的。先是穗尖黃了一點點，像誰拿毛筆蘸了淡黃色的顏料，輕輕點了一下。然後黃往下走，走到穗中間，走到穗根，走到稈子上。葉子也黃了，從尖往下黃，黃到根。整棵麥子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全黃了。
沈念蹲在地頭，掐了一穗，放在手心裏揉。麥芒紮手，她揉了幾下，吹了一口氣，麥殼飛走了，手心裏留下十幾粒麥子，黃黃的，鼓鼓的，硬硬的。她拿起一粒，放在牙齒間咬了一下，嘎嘣一聲，碎了，白的，粉的，有一股麵香味。她嚼了嚼，甜的，像她媽蒸的饅頭。
“熟了。”她說。
老陳頭蹲在她旁邊，也掐了一穗，揉了一把，吹了一口氣，看了看手心裏的麥粒。“熟了。”他說，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活了。活了的感覺。
狗蛋蹲在沈念旁邊，也掐了一穗，學著她的樣子揉。麥芒紮手，他嘶了一聲，沒停，繼續揉。吹了一口氣，麥殼飛走了，手心裏留下幾粒麥子，有的被他揉碎了，有的還是整的。他把整的撿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嚼。
“甜的！”他喊。
春草站在地頭，手裏拎著鐮刀。鐮刀是去年磨的，今年又磨了一遍，刀刃亮閃閃的，在陽光下晃眼。她蹲下來，摸了摸麥穗，又縮回去了。
“割嗎？”她問。
沈念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麥殼。她看了看天。天是藍的，沒有雲，太陽很大，曬得人後背發燙。又看了看地。麥子黃了，稈子還立著，穗子沉甸甸的，彎著腰。
“割。”她說。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麥地裏。
趙大打頭，一人一壟，蹲著往前挪，左手抓住一把麥稈，右手鐮刀一揮，哢嚓一聲，麥稈斷了，倒在手裏。他把麥子放在身後，又抓了一把，又一揮。他的動作很快，很穩，不像割麥子，像切蘿卜。二狗跟在他後麵，把割下來的麥子攏成一捆。三娃跟在後麵，把捆好的麥子扛到地頭，堆成一堆。石頭和小六跟在最後，把掉在地上的麥穗撿起來，一根都不能丟。
六十七個人，能動的全來了。老陳頭蹲在地頭，把麥子一把一把地紮成捆。大娘拄著拐，坐在地上，把麥穗上的長稈剪掉。瘸腿的叔蹲在麥堆旁邊，把麥子碼整齊，一堆一堆的。獨眼的漢子把碼好的麥子扛到院子裏，鋪在席子上。兩個嬸子跟在後麵，把掉在地上的麥粒撿起來，一粒一粒的。
沈念也在地裏。她割得不快，但很穩。左手抓住麥稈，右手一揮，哢嚓，一把。再一揮，哢嚓，又一把。太陽照在背上，曬得發燙，額頭上全是汗，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幹裂的土地上，濕了一小片。她沒擦，繼續割。
阿萊蹲在她旁邊，也割。他割得快，一揮一把，一揮一把，像他揮劍一樣。麥稈在他手裏斷得幹幹淨淨，不留毛茬。他割完一壟，又割一壟，割到地頭，回頭看了一眼。沈念還在後麵，割得慢，但沒停。
他走回去，蹲在她旁邊，幫她割。
“你不用幫我。”沈念說。
“順路。”阿萊說。
沈念沒說話，繼續割。兩個人並排蹲著，一左一右，鐮刀起落，哢嚓，哢嚓，哢嚓，像心跳。
太陽落山的時候，麥子割了一半。地頭上堆了兩堆，一堆是捆好的麥子，一堆是剪下來的麥稈。金黃的麥穗在夕陽下泛著光，像一堆碎金子。
春草站在麥堆前麵，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一百二十三捆！”她喊，聲音都破了，帶著笑。
老陳頭蹲在麥堆旁邊，抽著旱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夠了。”他說，煙從嘴角漏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趙大從地裏走出來，鐮刀扛在肩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二狗跟在後麵，三娃跟在後麵，石頭跟在後麵，小六跟在後麵。五個人，五把鐮刀，走成一排，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地頭。
沈念站在麥堆前麵，也數了一遍。一百二十三捆。夠了。她蹲下來，抓了一把麥穗，放在手心裏揉。麥芒紮手，她揉了幾下，吹了一口氣，麥殼飛走了，手心裏留下十幾粒麥子，黃黃的，鼓鼓的。她拿起一粒，放進嘴裏，嚼了嚼。甜的。
“沈姑娘。”阿萊站在她旁邊。
“嗯。”
“明天還割？”
“明天還割。割完了，打場，曬幹，磨麵。”
“磨了麵蒸饅頭？”
沈念轉頭看他。夕陽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照出他眼睛裏的光。
“蒸饅頭。”她說。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
她站在那三畝地前麵，看了一會兒。黃瓜架上還掛著黃瓜，翠綠的，帶刺，頂花。西紅柿紅了，圓滾滾的。小白菜綠油油的，水靈靈的。她摘了一根黃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又摘了一個西紅柿，咬了一口，酸的，甜的。她站在菜地中間，慢慢吃。黃瓜吃完了，西紅柿也吃完了。她把黃瓜蒂和西紅柿蒂扔在土裏，會爛，會變成肥。
她走到棗樹下麵，伸手摸了摸樹幹。粗糙的，涼的，有裂紋。棗樹不會老，不會死，永遠在這裏。她轉身走到那扇黑色的門前，推開門，走進去。
客廳裏暖烘烘的，她沒坐，直接走進浴室，擰開熱水。水從花灑裏衝下來，澆在身上，燙的。她站在熱水下麵，衝了很久。把麥芒衝掉，把麥殼衝掉，把汗衝掉。洗完澡，她換上幹淨的衣服，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拿了一盒酸奶，擰開蓋，喝了一口。涼的，酸的，甜的，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慢慢喝。喝完了，走進臥室，坐在床邊。沒躺下。她拿起那本《園藝入門》，翻了翻。書簽還夾在中間，是一張超市小票，字跡模糊了，看不清買的什麽。她把書簽夾回去，把書放回床頭櫃上。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空間裏沒有聲音。沒有狗叫，沒有蟲鳴，沒有風吹麥子的嘩啦聲。太安靜了。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心念一動，出了空間。
柴房裏黑漆漆的，她推開門，走出去。月亮掛在山頂，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她站在杏樹底下，仰頭看。青果大了，綠綠的，硬硬的，像彈珠。她伸手摸了摸，涼的，滑的。快了。她轉身走回柴房，躺下來，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外麵有月亮，有杏樹，有麥地，有白菜地，有玉米地。空間裏還有小白菜，黃瓜，西紅柿，永遠在那裏，等著她。麥子割了一半，明天還要割。
第二天，麥子割完了。
趙大站在地頭，回頭看了一眼。地空了，隻剩麥茬，短短的，黃黃的，一排一排的，像沒刮幹淨的胡茬。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幹的，散的，從指縫間漏下去。地空了，等著下一茬。
“種什麽？”他問。
沈念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這片空地。“種蕎麥。蕎麥長得快，秋天就能收。收了蕎麥，種蘿卜。蘿卜收了，過冬。”
趙大點頭。他站起來，把鐮刀扛在肩上，走回院子。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打場。把麥捆解開，鋪在席子上，用連枷打。連枷是木頭做的，一根長棍，一根短棍，用皮條連著，掄起來，砸下去，啪的一聲，麥粒從穗上掉下來。趙大打連枷，二狗打連枷，三娃打連枷，石頭打連枷，小六打連枷。五個人，一排一排的，從席子這頭打到那頭，啪，啪，啪，像放鞭炮。老陳頭蹲在席子邊上，把打過的麥稈翻一遍，再打一遍。大娘坐在地上，把麥粒裏的麥殼撿出來。瘸腿的叔蹲在席子邊上，把撿出來的麥殼收到筐裏，留著燒火。兩個嬸子跟在後麵，把麥粒掃到一起，堆成一小堆。
沈念蹲在那堆麥粒前麵，用手捧了一把。麥粒是黃的，鼓的，硬硬的，在手心裏沉甸甸的。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股太陽曬過的香味。她把麥粒放回去，站起來，拍拍手。
“夠了。”她說。
那天晚上，沈念又進了空間。把麵粉放在灶台上。明天，麥子磨了麵，蒸饅頭。她站在灶台前麵，看著那袋麵粉，看了很久。一直沒捨得用。明天用了它。她轉身走到菜地中間，摘了一根黃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她站在菜地中間，慢慢吃。黃瓜吃完了，她把黃瓜蒂扔在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