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天,沈念去看了麥子。
麥地在鎮子北邊,離院子不遠。她蹲在地頭,扒開麥苗看。麥子已經抽穗了,穗子從葉鞘裏鑽出來,綠綠的,嫩嫩的,上麵掛著一排一排的小花,淡黃色的,細細的,不仔細看看不見。她用手指頭輕輕碰了碰,花粉沾在指尖上,黃黃的,像麵粉。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股淡淡的青草味。
狗蛋蹲在她旁邊,也伸手想摸,被春草一把拽住了。“別摸!摸了就不結籽了!”
狗蛋縮回手,蹲在地頭,盯著那些穗子看。“娘,麥子什麽時候能收?”
“快了。”春草說,“再等一個月。”
“一個月是多久?”
春草沒回答。她也不知道一個月是多久。她隻知道,麥子黃了就能收了。狗蛋不問了,蹲在那兒盯著麥穗看,像要把那些小花瞪成麥粒。
沈念站起來,沿著地邊走。麥地不大,去年秋天種下去的,二百多粒種子,長出來二百多棵,一棵沒死。現在每棵都抽了穗,穗子鼓鼓的,沉甸甸的,壓得麥稈彎了腰。她蹲下來,數了一棵麥穗上的小花,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數不清。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花粉。
老陳頭蹲在她旁邊,也數了一棵。他數得慢,手指頭一個一個點過去,嘴裏念念有詞。數完了,站起來,扶住腰。
“這一穗,能結三十多粒。”他說。
“三十多粒。”沈念重複了一遍。二百多棵,一棵三十多粒,六千多粒。磨成麵,不夠一個人吃一年。但夠了。夠了就有希望。
她站在地頭,看著這片麥地。風吹過來,麥穗搖了搖,花粉飄起來,黃黃的,在陽光裏閃了一下,像一群小小的螢火蟲。她伸手接了幾粒,花粉落在手心裏,輕得像沒有重量。
“沈姑娘。”阿萊站在她旁邊,手按在劍柄上,也在看麥地。
“嗯。”
“麥子能收多少?”
沈念想了想。六千多粒麥子,磨成麵,蒸成饅頭,夠六十七個人吃一頓。不多。但明年秋天,把這些種子種下去,就是一大片。後年,就是更大一片。
“不多。”她說,“但會越來越多。”
阿萊點頭。他蹲下來,也數了一棵麥穗上的小花,數完了,站起來。
“三十多粒。”他說。
“你數了?”沈念問。
阿萊沒回答。他蹲下來,又數了一棵。“這棵多,四十多粒。”
沈念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看不見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你比老陳頭數得還認真。”
阿萊沒說話,又蹲下來數第三棵。
太陽升到頭頂,照在麥地上,麥穗上的小花在陽光裏透亮,像一粒一粒的小米粒。沈念蹲在地頭,從兜裏掏出水囊,擰開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甜的——兌過的靈泉水。她每天早上灌一囊,夠喝一天。她把水囊遞給阿萊。阿萊接過來,也喝了一口,遞回去。
“阿萊。”
“嗯。”
“麥子收了,磨成麵,蒸饅頭。”
阿萊看著她。“你會蒸饅頭?”
“會。”沈念說,“我媽教我的。”
阿萊沒問她媽是誰。他知道她有一個地方,有他沒見過的媽媽,有他沒見過的房子,有他沒見過的吃法。他不問,是因為問了也聽不懂。
“好吃嗎?”他問。
“好吃。”沈念說,“白白的,軟軟的,咬一口,甜的。”
阿萊點頭,又看麥地。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
她站在那三畝地前麵,看了一會兒。黃瓜架上還掛著黃瓜,翠綠的,帶刺,頂花,和穿越那天一模一樣。西紅柿紅了,圓滾滾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小白菜綠油油的,水靈靈的,一片葉子都不黃。留種的那一畝小白菜已經長成了,齊刷刷的,像鋪了一層綠毯。它們長到最好的時候,停在那裏了。空間裏的東西不會老。永遠是最好的。
她走到工具棚裏,翻出那袋玉米種子。袋子癟了,去年秋天留的種,種了一大半,還剩一小把。她把袋子開啟,抓了一把,種子從指縫間漏下去,沙沙的,像碎金子。她把種子放回去,把袋口紮緊,放在架子上。明年還要種。
她走到菜地中間,拔了一棵小白菜,放在手心裏。葉子是綠的,嫩嫩的,透亮。她掐了一片放進嘴裏,嚼了嚼。甜的,脆的。她把白菜放回地裏,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夠了。等下次糧不夠了再吃。她走到棗樹下麵,伸手摸了摸樹幹。粗糙的,涼的,有裂紋。棗樹不會老,不會死,永遠在這裏。她轉身走到那扇白色的門前,推開門,走進去。
客廳裏暖烘烘的,她沒坐,直接走進浴室,擰開熱水。水從花灑裏衝下來,澆在身上,燙的。她站在熱水下麵,衝了很久。把麥子的花粉衝掉,把土衝掉,把汗衝掉。洗完澡,她換上幹淨的衣服,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拿了一盒牛奶,擰開蓋,喝了一口。她靠在冰箱門上,慢慢喝。喝完了,關上冰箱門,走進臥室,坐在床邊。沒躺下。她拿起那本《園藝入門》,翻了翻。書簽還夾在中間,是一張超市小票,字跡模糊了,看不清買的什麽。她把書簽夾回去,把書放回床頭櫃上。她站起來,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空間裏沒有聲音。沒有狗叫,沒有蟲鳴,沒有風吹麥子的嘩啦聲。太安靜了。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心念一動,出了空間。
柴房裏黑漆漆的,她推開門,走出去。月亮掛在山頂,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她站在杏樹底下,仰頭看。青果大了,綠綠的,硬硬的,像彈珠。她伸手摸了摸,涼的,滑的。快了。她轉身走回柴房,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薄的,棉花硬了,但暖和。她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月光,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外麵有月亮,有杏樹,有麥地,有白菜地,有玉米地。空間裏還有小白菜,黃瓜,西紅柿,永遠在那裏,等著她。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土夯的,粗糙的,潮的。她伸手摸了摸,指甲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快了。她把被子拉到耳朵,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念又去看了麥子。
麥穗又大了一點,鼓了一點,沉了一點。小花謝了,露出青青的麥粒,嫩嫩的,軟軟的,一掐就出白漿。她掐了一粒,放在嘴裏嚼了嚼,甜的,有股奶味。她站在地頭,看著這片麥地。風吹過來,麥穗搖了搖,沙沙響,像在說話。
老陳頭蹲在她旁邊,也掐了一粒麥子,放在嘴裏嚼了嚼。“快了。”他說。
“快了。”沈念說。
趙大從玉米地過來,手裏拎著鋤頭,額頭上全是汗。“玉米長到膝蓋了,”他說,“該施肥了。”
沈念跟著他走到玉米地。坡地上,一排一排的,從坡底到坡頂,玉米苗綠油油的,齊刷刷的,長到她膝蓋了。葉子寬寬的,厚厚的,在風裏搖。她蹲下來,摸了摸葉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今天施肥。”她說。
趙大點頭,帶著人幹活。二狗挑肥,三娃撒肥,石頭澆水,小六蓋土。五個人,一排一排的,從坡底幹到坡頂。太陽照在他們身上,暖烘烘的,後背曬得發燙。
沈念蹲在地頭,從兜裏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甜的。她把水囊收好,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麥子抽穗了,玉米施肥了,白菜包心了,蕎麥開花了。蘿卜花在窗台上結籽了。一切都好。
她站在坡頂上,看著這片地。玉米地,白菜地,麥地,蕎麥地。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從一個人到六十七個人,從荒地到滿地莊稼。她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包剩下的玉米種子。明年還要種。她把種子放回去,拍拍口袋。
阿萊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這片地。
“沈姑娘。”他叫她。
“嗯。”
“麥子收了,蒸饅頭。”
沈念轉頭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照出他眼睛裏的光。
“蒸。”她說,“蒸一大鍋,管夠。”
阿萊點頭,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