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蘿卜
玉米種下去的第五天,沈念從空間裏把那幾個留種的蘿卜拿出來了。
不是從冰箱裏拿的,是從工具棚角落裏翻出來的。去年秋天收蘿卜的時候,老陳頭從兩百三十七個好蘿卜裏挑了最好的幾十個,說留著種。她用幹草包了,放在工具棚的角落裏,一放就是一冬天。她蹲下來,扒開幹草。蘿卜露出來了,青皮的,白肉的,圓滾滾的,一個挨著一個。有的頂上已經抽了薹,綠綠的,嫩嫩的,從蘿卜心裏鑽出來,一拃多高,頂著幾片小葉,還有幾個花苞,鼓鼓的,像攥緊的小拳頭。沈念用手摸了摸,葉子是滑的,涼絲絲的,花苞是硬的,一捏,能感覺到裏麵包著的東西。
她把這些蘿卜一個一個拿出來,放在籃子裏,拎著出了空間。
老陳頭正蹲在堂屋門檻上抽旱煙,看見她籃子裏的蘿卜,煙都忘了抽。“這是……”他站起來,走過去,接過籃子,一個一個地看。他用手摸了摸葉子,又摸了摸花苞。
“要開了。”他說。
“要開了。”沈念說,“開了花,結了籽,秋天就能種了。”
老陳頭把籃子抱在懷裏,走進堂屋,找了個朝陽的窗台,把蘿卜一個一個擺在上麵,讓它們曬太陽。他站在窗台前麵,看了很久,把每個蘿卜都轉了個方向,讓薹對著太陽。狗蛋蹲在旁邊,也盯著看。
“蘿卜會開花?”他問。
“會。開了花,結了籽,明年就能種蘿卜了。”
“那今年的蘿卜呢?不種了?”
“種。”老陳頭說,“等花開了,籽結了,蘿卜就空了。把籽種下去,秋天又能收蘿卜。”
狗蛋聽不懂,但不問了。他盯著那些花苞看,等著它們開。
那天下午,沈念去選了蘿卜地。蘿卜地不能太肥,肥了光長葉子不長根;不能太瘦,瘦了長不大。她選了玉米地旁邊那塊空地,去年種過豆子,地不肥不瘦,正好。她站在地頭,用腳量了量。一壟一壟的,壟寬一臂,溝深一鋤,株距一拃。她用樹枝在地上劃了線,橫的,豎的,整整齊齊的。
趙大帶著人翻地。一壟一壟地翻,翻完了耙平,耙平了起壟,起完了挖溝。五個人,一排一排的,從地頭幹到地尾。太陽落山的時候,地整好了。一壟一壟的,整整齊齊的,等著種子。不是現在種——蘿卜花還沒開,籽還沒結,要等秋天。但地先整好,種一茬別的,等蘿卜籽熟了,地剛好空出來。
“種什麽?”趙大問。
沈念想了想。“種蕎麥。長得快,不挑地。收了蕎麥,剛好種蘿卜。”
趙大點頭,第二天就帶著人把蕎麥種了下去。蕎麥種子是沈念從空間裏拿的,一小袋,黑黑的,三角形,比玉米粒小得多。趙大沒見過蕎麥,拿了一粒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這玩意兒能吃?”他問。
“能。磨成麵,做餄餎,做餅。長得快,兩個月就能收。”
趙大把種子攥在手心裏,蹲下來,一坑兩粒,種了下去。
蘿卜花開得慢,但開得認真。
第一天,花苞裂了一條縫,露出裏麵黃黃的瓣。第二天,瓣展開了,一朵小黃花,五片瓣,薄薄的,透亮,像紙做的。第三天,又開了一朵,第四天,又開了一朵。一簇一簇的,黃黃的,在窗台上搖。狗蛋蹲在旁邊,數了一遍又一遍。
“沈姑娘,蘿卜花是黃的。”
“嗯,黃的。”
“白菜花也是黃的?”
“白菜花也是黃的。”
“那麥子花呢?”
“麥子花不是黃的。麥子花是白的,小小的,不仔細看看不見。”
狗蛋點了點頭,又盯著蘿卜花看。窗台上擺了七八個蘿卜,每個都抽了薹,每個都開了花。黃的,一簇一簇的,擠在一起,像一群小太陽。整個堂屋都是蘿卜花的味道,不是香的,是甜的,像糖化在水裏,淡淡的,若有若無的。
蘿卜花開到第十天的時候,沈念從空間裏拿了一小袋肥料出來。不是給蘿卜花的,是給白菜地的。白菜移栽快一個月了,葉子鋪了一大片,綠綠的,厚厚的,油亮亮的,一片挨著一片,把地都蓋住了。她蹲在地頭,把肥料兌上水,一瓢一瓢地澆在白菜根上。肥水是黑的,稠的,滲進土裏,被黑土吸得幹幹淨淨。
“沈姑娘。”阿萊站在地頭,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遠處。
“嗯。”
“玉米出了。”
沈念站起來,跟著他走到玉米地。坡地上,一排一排的,從坡底到坡頂,全是綠的點。細細的,尖尖的,從土裏鑽出來,頂著一點土殼子。有的已經展開了,兩片葉子,嫩嫩的,綠綠的,在風裏搖。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葉子是滑的,涼的,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出了。”她說。
趙大蹲在她旁邊,也看了一會兒。“今年玉米比去年出得快。”
“地養過來了。”沈念說,“去年翻了,今年好長。”
趙大點頭,站起來,看著這片玉米地。從坡底到坡頂,綠的點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風吹過來,葉子動了動,沙沙響。他蹲下來,又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蕎麥也出了。”他說。
沈念跟著他走到蕎麥地。蕎麥種下去才五天,已經出了苗,細細的,綠綠的,兩片葉子,比玉米苗還小,還嫩。一排一排的,從地頭到地尾,像鋪了一層綠紗。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葉子是軟的,滑的,一碰就顫。
“長得真快。”趙大說。
“蕎麥就是長得快。”沈念說,“兩個月就能收。”
趙大點頭。他蹲在地頭,看著那片蕎麥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她站在花灑下麵,熱水衝下來。衝完了,換上幹淨的衣服,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拿了一盒酸奶,擰開蓋,喝了一口。她靠在冰箱門上,慢慢喝。喝完了,關上冰箱門,走進臥室,坐在床邊,把那本《園藝入門》拿起來,翻到蘿卜那一章。
“蘿卜,十字花科,二年生草本植物。第一年長根,第二年抽薹開花結籽。種子成熟後,蘿卜空心,失去食用價值。”她看了兩遍,把書放回去,站起來,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空間裏沒有聲音,太安靜了。她坐了一會兒,心念一動,出了空間。
柴房裏黑漆漆的,她推開門,走出去。月亮掛在山頂,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她走到堂屋門口,推開門,窗台上那幾個蘿卜還在,花開得正盛,黃黃的,一簇一簇的,在月光下是銀的。她走過去,用手摸了摸花瓣,薄的,軟的,一碰就掉。花瓣落在她手心裏,輕得像沒有重量。她站在窗台前麵,看了很久。蘿卜還是那些蘿卜,青皮的,白肉的,但頂上抽了高高的薹,薹上開滿了花,花苞還在往上長,一串一串的。蘿卜已經空了,老陳頭說的,開了花,結了籽,蘿卜就空了。她把花瓣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出堂屋。
白菜地是黑的,麥地是黑的,玉米地是黑的,蕎麥地也是黑的。但她知道,白菜在長,麥子在長,玉米在長,蕎麥也在長。蘿卜花在窗台上開著,等著結籽。她站在院子裏,月亮照著她,風吹著她。她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風從指縫間穿過去,涼的,軟的。她把手縮回去,揣進口袋裏。
“沈姑娘。”阿萊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她後麵。
“你怎麽不睡?”
“睡不著。”阿萊走到她旁邊,也看著堂屋窗台上那些蘿卜花,“開了。”
“開了。”
“結了籽就能種了?”
“嗯。結了籽,曬幹了,秋天種下去,冬天就能收蘿卜了。”
阿萊點頭。兩個人站在院子裏,月亮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遠處有蟲鳴,吱吱吱的,一聲接一聲。沒有狼叫。沈念把口袋裏的手抽出來,放在窗台上,摸了摸蘿卜花的葉子。葉子是涼的,滑的,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她把手收回來。
“走吧,睡了。”
阿萊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屋裏。沈念推開柴房的門,回頭看了一眼。阿萊站在西間門口,也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看了一眼。沈念笑了一下,阿萊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她推門進去,他也推門進去。
院子裏空了。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那些蘿卜花上。花還在開,等著結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