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移栽後的第二十天,沈念把玉米種子從空間裏拿出來了。
不是一把,是整整一袋。她蹲在空間裏的工具棚旁邊,把那袋種子從架子上搬下來。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拎在手裏往下墜。去年秋天留的種,最好的那些,粒大,飽滿,金黃金黃的。她一個一個挑出來的,挑了好幾天,指甲都劈了。她把袋子開啟,抓了一把,種子從指縫間漏下去,沙沙的,像碎金子落在石板上。她把手裏的種子放回去,把袋口紮緊,拎著袋子出了空間。
柴房裏已經不那麽冷了。炕還是涼的,但灶膛裏的火不用燒了,白天有太陽,暖烘烘的。她換了件幹淨的衣服——空間裏的,衛衣,灰色的,洗得發白了,但軟。她把換下來的髒衣服扔進空間裏的洗衣筐裏,等晚上回去再洗。推開門,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不像冬天那麽軟綿綿的,是實實在在的暖,曬得人後背發燙。
老陳頭已經站在院子裏了。棉襖脫了,搭在胳膊上,隻穿著一件單衣。單衣是灰的,肘部磨得發白,領口破了一個洞,露出裏麵黑褐色的麵板。他看見沈念拎著袋子出來,眼睛亮了一下。
“玉米?”他問。
“玉米。”沈念把袋子放在地上,解開袋口,抓了一把給他看。金黃的,一粒一粒的,在晨光裏閃閃發亮。“去年留的種,最好的。”
老陳頭接了幾粒,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他用指甲掐了掐,硬的。放在牙齒間輕輕咬了一下,咬不動。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曬幹了的糧食。他的手指頭在發抖,不是冷的,是高興的。
“好種子。”他說,把種子還給她。
趙大從屋裏出來,扛著鋤頭,身後跟著二狗、三娃、石頭、小六。五個人,五把鋤頭。他們不用人叫了,天一亮就起來,吃完飯就下地。二狗打著哈欠,但腳步沒停。三娃走在他後麵,手裏拎著一壺水。石頭和小六扛著扁擔,準備挑水。
阿萊從西間出來,手裏拎著短劍,腰間別著柴刀。他看了一眼沈念手裏的種子袋子,伸手接過去,扛在肩上。
“今天種玉米?”他問。
“今天種。”沈念說,“東邊的坡地,去年翻過的,前幾天又翻了一遍,土鬆了,能種了。”
阿萊點頭,扛著袋子往外走。沈念跟在後麵,老陳頭跟在後麵,趙大帶著人跟在後麵。一群人走出院子,走過巷子,走過空蕩蕩的街道,走過那麵補了又補的牆,走到東邊的坡地上。
坡地已經翻好了。從坡底到坡頂,一整麵坡,全是黑的,碎的,平的,在陽光下泛著油光。趙大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濕的,軟的,一捏就散。他把土撒了,站起來,拍拍手。
“行了。”他說。
沈念接過種子袋子,蹲下來,解開袋口。趙大打頭,用鋤頭刨坑,坑不深不淺,兩指深。二狗跟在後麵,往坑裏放種子,一坑兩粒,金黃的種子落進黑土裏,像金子掉進墨裏。三娃跟在後麵,蓋土,把坑填平,用手拍實。石頭和小六跟在最後,挑水澆水,一瓢水澆三個坑。五個人,一排一排的,從坡底往坡頂種。
阿萊沒種地。他站在坡頂上,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遠處。山上的雪全化了,露出黑褐色的石頭和灰綠色的灌木。林子裏有鳥叫,嘰嘰喳喳的,一聲接一聲。他看了一會兒,蹲下來,拔了一棵剛冒頭的草芽,放在手心裏。草芽是綠的,嫩嫩的,一掐就出水。他把草芽放在地上,站起來,繼續看遠處。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坡地上,照在那些刨坑的、放種子的、蓋土的、澆水的人身上。二狗的棉襖早脫了,扔在地邊,隻穿著一件單衣,熱氣從他領口冒出來,在陽光裏變成一層薄薄的霧。三娃的額頭上有汗,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黑土裏,看不見了。石頭的鞋底又磨穿了,腳趾頭從鞋裏鑽出來,沾了泥,他不在乎,繼續走。小六的手上起了泡,泡破了,露出紅紅的嫩肉,他用嘴吸了一下,繼續澆水。
趙大直起腰,擦了把汗,回頭看了看種過的地。從坡底到坡中,種了一半。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坑是坑,壟是壟,種子在土裏,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兒。
“沈姑娘,玉米什麽時候出?”他問。
沈念蹲在地邊,抓了一把土,在手裏捏了捏。土是濕的,軟的,溫的。“十來天。澆透了,十來天就出了。”
趙大點頭,又彎腰刨坑。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玉米種完了。一整麵坡,從坡底到坡頂,全是坑,全是壟,全是種子。趙大站在坡頂上,往下看。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像列隊的兵。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濕的,軟的,種子在土裏,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兒。
“行了。”他說。
沈念站在坡底下,仰頭看他。“夠了?”
“夠了。”趙大從坡頂上走下來,鋤頭扛在肩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二狗跟在後麵,三娃跟在後麵,石頭跟在後麵,小六跟在後麵。五個人,五把鋤頭,走成一排,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坡底。
老陳頭蹲在地頭,抽著旱煙,眯著眼睛看那片種完的玉米地。煙抽完了,他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揣進懷裏。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地是黑的,平的,在陽光下泛著油光。種子在土裏,等著發芽。
“快了。”他小聲說。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
她站在花灑下麵,熱水衝下來,澆在身上,燙的。水汽彌漫開來,模糊了玻璃門。她站了很久,把土衝掉,把汗衝掉,把種子袋子上的灰衝掉。洗完澡,她換上幹淨的衣服,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牛奶、酸奶、雞蛋、饅頭、包子、餃子、湯圓、玉米粒、青豆、蝦仁、雞翅、牛排、冰淇淋、麵膜……滿滿當當的。
她沒拿吃的。她拿了一袋速凍玉米粒,放在手心裏看了看。玉米粒是黃的,一粒一粒的,凍得硬邦邦的,在燈光下泛著光。她把玉米粒放回冰箱,關上冰箱門。玉米種下去了,十來天就出了。出了苗,澆一遍水,施一遍肥,等著它長。長到夏天,就能收了。
她走到窗戶邊,往外看。空間裏的天永遠是亮的,藍的,沒有太陽,但就是亮著。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臥室。沒躺下。她坐在床邊,把那本翻了一半的《園藝入門》拿起來,翻了翻。書簽還夾在中間,是她走的時候放進去的。她把書簽拿出來,看了看——一張超市小票,字跡模糊了,看不清買的什麽。她把書簽夾回去,把書放回床頭櫃上。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沙發是軟的,整個人陷進去了。茶幾上放著那半杯涼白開,旁邊是遙控器。她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電視沒開。沒電了。她把遙控器放下,靠在靠墊上,看著天花板。
空間裏沒有聲音。沒有蟲鳴,沒有狗叫,沒有風吹麥子的嘩啦聲。太安靜了。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心念一動,出了空間。
柴房裏黑漆漆的,炕是涼的,灶膛裏的火滅了。她摸黑走到門口,推開門。月光照進來,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她走出去,站在院子裏。月亮掛在山頂,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牆是黑的,雪早化了,地上是幹的,踩上去沙沙響。杏樹底下落了一層花瓣,白的,粉的,在月光下是銀的。她走過去,站在樹底下,仰頭看。花謝了大半,枝葉間冒出小小的青果,綠綠的,硬硬的,像綠豆。
“快了。”她小聲說。
她轉身走回柴房,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不是下巴。被子是薄的,棉花硬了,但暖和。她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月光,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外麵有月亮,有杏樹,有麥地,有白菜地,有玉米地。種子在土裏,等著發芽。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土夯的,粗糙的,潮的。她伸手摸了摸,指甲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快了。她把手縮回來,塞進被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