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的第七天,白菜苗出來了。
不是整盆出的,是這兒一棵,那兒一棵。狗蛋第一個發現的。他每天早起都要去堂屋看那些盆盆罐罐,蹲在盆邊,盯著土看,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春草叫他吃飯叫了三遍,他裝作沒聽見。今天他蹲在最大的那個木箱前麵,盯了一會兒,忽然尖叫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
他從堂屋裏衝出來,跑得太急,門檻絆了一下,摔了個狗啃泥,膝蓋磕破了,血順著腿流下來。他顧不上疼,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進灶房,一把拽住春草的衣角。
“娘!菜出來了!綠的!小小的!”
春草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手裏的勺子差點掉了。她跟著狗蛋跑進堂屋,蹲下來看。木箱裏的土還是平的,但仔細看,有幾處鼓了起來,裂了細細的縫。有一棵已經鑽出來了,嫩綠的,細細的,頂著一點土殼子,像剛睡醒的孩子,揉著眼睛從被窩裏探出頭。又有一棵,又有一棵。春草數了數,六棵。
她伸手想摸,又縮回去了。“別動,”她對狗蛋說,也對自己說,“動了就不長了。”
狗蛋沒動,蹲在木箱邊上,盯著那幾棵小苗看。他的膝蓋還在流血,他都不知道。春草拿布給他包上,他眼睛都沒離開木箱。
沈念從柴房出來,走進堂屋。她蹲下來,看了看木箱裏的苗。土是濕的,溫的——她在空間裏兌了靈泉水,每天澆一點,不涼不燙。苗是綠的,嫩的,子葉還沒展開,捲成細細的一卷,像握緊的小拳頭。她又看了看旁邊的破盆、破罐。盆裏的也出了,罐裏的也出了。不多,但夠了。
“活了。”她說。
老陳頭站在門口,手裏拄著鋤頭,往堂屋裏看。他看見了那些綠苗,沒進去,站在門檻外麵,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白菜?”他問。
“白菜。”沈念說。
老陳頭點頭,把鋤頭扛在肩上,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裏的盆盆罐罐靠牆根擺了一排,土是黑的,苗是綠的,窗紙透進來的光照在上麵,亮亮的。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走。
那天中午,沈念從空間裏拿了一小袋肥料出來。不是化肥,是她在空間裏漚的——菜葉子、爛水果、雞蛋殼,裝在一個破桶裏,漚了一冬天,黑了,爛了,臭了。她拎著桶,走到院子角落,把桶蓋開啟,臭味衝出來,熏得她往後退了一步。春草從灶房裏探出頭,皺起眉頭。
“沈姑娘,那是什麽?”
“肥。澆菜的。”
春草把鼻子捂住了,縮回灶房。
沈念把桶裏的肥兌上水,攪了攪,黑乎乎的,稠稠的,像泥漿。她用瓢舀了一瓢,澆在木箱裏,澆在破盆裏,澆在破罐裏,澆在每一個育苗的容器裏。肥水滲進土裏,被黑土吸得幹幹淨淨。臭味散了一點,但還是臭。狗蛋蹲在旁邊,捂著鼻子,眼睛還盯著那些苗。
“沈姑娘,這個臭臭的,菜不會臭嗎?”
“不會。臭了才長得好。”
狗蛋將信將疑,又盯著苗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麽名堂,又跑出去玩了。
又過了五天,白菜苗長了兩片葉子。
不是子葉了,是真葉,綠綠的,嫩嫩的,邊緣有淺淺的鋸齒。苗擠了,盆裏、罐裏、木箱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的小雞。老陳頭蹲在木箱前麵,看了半天。
“擠了,該移了。”他說。
沈念也蹲著看。苗太多了,擠在一起長不大,得分開。但往哪兒移?往地裏移?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天還涼,地還冷,晚上還有霜,早上起來地上的草是白的。白菜苗太小,移出去扛不住。
“再等等。”她說。
“等多久?”老陳頭問。
沈念想了想。“一個月。等四月份,天真正暖了,再移。”
老陳頭沒說話。他蹲下來,又看了看那些苗。盆裏、罐裏、木箱裏,苗擠著苗,葉子挨著葉子,有的被擠歪了,有的被擠得長不直。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能撐到四月嗎?”他問,“這麽擠。”
“能。”沈念說,“擠是擠了點,死不了。移出去凍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老陳頭點頭。他站起來,把堂屋的門關上,不讓冷風灌進來。“那就再等一個月。”
那天下午,沈念去選了地。
不是現在種,是提前準備好。白菜地不能太肥,肥了葉子長太大,不包心;不能太瘦,瘦了長不大。她選了麥地旁邊那塊空地,去年種過蘿卜,地不肥不瘦,正好。她站在地頭,用腳量了量。一壟一壟的,壟寬一臂,溝深一鋤,株距一拃。她用樹枝在地上劃了線,橫的,豎的,整整齊齊的,像一張畫好的格子。
“現在整地?”趙大問。
“整。整好了等著。等苗能移了,直接種。”
趙大點頭,帶著人翻地。一壟一壟地翻,翻完了耙平,耙平了起壟,起完了挖溝。五個人,一排一排的,從地頭幹到地尾。太陽落山的時候,地整好了。一壟一壟的,整整齊齊的,壟是壟,溝是溝,等著苗移進來。
“水呢?”趙大問,“不澆?”
沈念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天還涼,地還冷,現在澆了,地更涼。“不澆。等移的時候再澆。現在澆了,地又涼了。”
趙大點頭,把鋤頭扛在肩上,帶著人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
她站在花灑下麵,熱水衝下來。衝完了,換上幹淨的衣服,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拿了一盒牛奶,喝了一口。她靠在冰箱門上,慢慢喝。喝完了,關上冰箱門,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白菜苗還要再等一個月。麥子在地裏,一天比一天高。玉米還早。不著急。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快了。她把被子拉到耳朵,閉上眼睛。
又過了幾天,白菜苗長了四片葉子。
綠綠的,嫩嫩的,擠在盆裏、罐裏、木箱裏,葉子挨著葉子,有的被擠得歪著長,有的從盆邊探出頭來。沈念蹲在木箱前麵,看了很久。苗壯了,根也壯了,有的根從盆底的洞鑽出來了,白白的,細細的,像頭發絲。
但天還沒暖透。晚上還有霜,早上起來地上的草還是白的,院子裏的水缸結了一層薄冰。她伸手摸了摸窗紙,涼的。窗戶關著,但冷氣還是從縫隙裏滲進來。
“還要等多久?”狗蛋蹲在她旁邊,也盯著苗看。
“還要等一陣子。”沈念說。
“一陣子是多久?”
“等到院子裏不結冰了,等到早上起來草上沒有白了,等到風吹在臉上不冷了。”
狗蛋想了想,又問:“那是什麽時候?”
沈念笑了。“四月。”
狗蛋不知道四月是什麽時候,但他記住了這個詞。他站起來,跑到門口,推開門,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又跑回堂屋,把門關上。
“還沒到四月。”他說。
“還沒到。”沈念說。
她從兜裏掏出水囊,擰開蓋,往每個盆裏、罐裏、木箱裏倒了一點水。水是兌過的靈泉水,一碗兌五桶,不多,但夠用。苗喝了一口,葉子更綠了,更亮了。她把水囊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盆裏的苗歪歪扭扭地擠著,有的被擠得站不直,有的葉子疊著葉子。她伸手把一棵歪了的苗扶正,培了一點土。又扶了一棵,又培了一點土。
“等四月。”她說,像是在對苗說,也像在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