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育苗的第五天,沈念去看了麥子。麥地在鎮子北邊,離院子不遠。她蹲在地頭,扒開麥苗看。麥苗不趴了,直了,綠了。不是冬天那種灰綠,是春天的綠,嫩嫩的,亮亮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葉子也寬了,不是冬天那種細條條,是寬寬的,厚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她用手指頭碰了碰,葉子彈了一下,又彈回來了。活的。她把葉子扶起來,葉子不倒了,豎在那兒,在風裏搖。她站起來,沿著地邊走。麥地不大,去年秋天種下去的,二百多粒種子,長出來二百多棵,一棵沒死。她一棵一棵地看過去,走到地中間的時候,蹲下來,又扒開一棵麥苗看。這棵比旁邊的壯,葉子寬,顏色深,根紮得深,拔了一下,沒拔動。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老陳頭蹲在她旁邊,也扒開一棵麥苗看。根是白的,紮得深。“活了。”他說,把麥苗放回去,拍了拍土。
“活了。”沈念說。
老陳頭站起來,看著這片麥地。麥苗直了,綠了,在風裏搖。他看了很久,冒出一句:“種了一輩子地,頭一回覺得麥子這麽好看。”沈念沒說話。她蹲下來,又抓了一把土。土是濕的,軟的,麥苗的根在土裏抓著,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們在那兒。
“該澆水了。”她說。
老陳頭點頭。“返青水。澆透了,麥子就使勁長了。”
第二天一早,趙大帶著人去挑水。河邊的雪化了,水溝寬了一點,水還是渾的,但比冬天多了。趙大蹲在河邊,把桶按進水裏,提上來,半桶水,半桶泥。他等了一會兒,泥沉下去,水清了,又倒掉,重新打了一桶。這回水清了,他拎著桶走上岸,把桶放在地上,喘了口氣。
二狗蹲在河邊,也打了一桶水,沒等泥沉下去就拎上來了,水是黃的,渾的。他看了看,倒掉,重新打了一桶,這回等了等,水清了。
“大哥,這水能澆麥子嗎?”他問。
趙大看了看桶裏的水,又看了看河。“能。澆下去,泥沉在土裏,也是肥。”
二狗點頭,拎著桶走了。三娃、石頭、小六一人挑兩桶,扁擔在肩上晃悠,水桶一上一下的,水從桶裏濺出來,灑了一路。阿萊沒挑水,他站在麥地邊上,把挑來的水一瓢一瓢地澆在麥苗根上。澆一瓢,挪一步,澆一瓢,挪一步,從地頭澆到地尾,又從地尾澆到地頭。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不急。水滲進土裏,土從幹黃變成深褐,濕漉漉的,像剛下過雨。
沈念蹲在地頭,看著阿萊澆水。他澆到地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蹲下來,把麥苗扶起來看了看。麥苗直直的,葉子寬寬的,顏色深深的。他站起來,繼續澆。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麥地澆完了。趙大把空桶堆在河邊,坐在岸上歇著。二狗躺在岸上,四肢攤開,閉著眼睛,像一隻曬肚皮的青蛙。三娃蹲在河邊洗手,手上的泥洗掉了,露出紅紅的裂口。石頭和小六把扁擔收好,靠在牆根底下,也坐下來歇著。
沈念端著一鍋薑水從院子裏出來。鍋是鐵鍋,沉得很,她端了兩步就端不動了,放在地上,喘了口氣。春草從後麵跟上來,幫她抬。兩個人一左一右,抬著鍋,一步一步地走到地頭。
“歇一會兒,喝口水。”沈念喊。趙大走過來,端起一碗薑水,一口喝了,燙得嘶了一聲。二狗連喝了兩碗,第三碗端在手裏,慢慢喝。三娃的手抖得端不住碗,沈念幫他捧著碗,他湊過來喝,喝得太急,嗆住了,咳了半天,臉漲得通紅。石頭和小六蹲在河邊,一人一碗,慢慢喝。
阿萊沒喝。他蹲在麥地邊上,看著麥苗。澆過水的地方,土是濕的,黑的,麥苗的葉子翹得高高的,在風裏搖。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沈念麵前,把碗遞過去。
“澆透了。”他說。
沈念給他舀了一碗薑水。阿萊接過來,一口喝了,把碗遞回去。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她站在花灑下麵,熱水衝下來,澆在身上,燙的。水汽彌漫開來,模糊了玻璃門。她站了很久,把土衝掉,把汗衝掉。洗完澡,她換上幹淨的衣服,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牛奶、酸奶、雞蛋、饅頭、包子、餃子、湯圓、玉米粒、青豆、蝦仁、雞翅、牛排、冰淇淋、麵膜……滿滿當當的。
她拿了一盒牛奶,擰開蓋,喝了一口。涼的,濃的,奶香在嘴裏化開。她靠在冰箱門上,慢慢喝。一盒牛奶喝完了,她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關上冰箱門。她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麥子澆了水,白菜苗也快出了,玉米還要等一個月。不著急。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白的,幹淨的。她伸手摸了摸,滑的,涼的。
快了。她把被子拉到耳朵,閉上眼睛。
第三天,沈念又去看了麥子。麥子又長高了一截,到她腳踝了。葉子寬寬的,綠綠的,在風裏搖。她蹲下來,拔了一棵,根是白的,細細的,紮得深,拔的時候帶出一團土。她把麥苗重新種回去,拍了拍土,站起來。
老陳頭蹲在她旁邊,也拔了一棵麥苗看。根是白的,紮得深。“長了。”他說,把麥苗種回去,拍了拍土。
“長了。”沈念說。她站在地頭,看著這片麥地。風吹過來,麥子像水麵一樣,起了一層波紋,從地頭推到地尾,又從地尾推到地頭。嘩啦,嘩啦,嘩啦,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那天傍晚,沈念從空間裏拿了一袋速凍玉米粒出來。不是給所有人吃的,是給麥地用的。她把玉米粒倒進鍋裏,加水,煮爛,攪成糊,兌上水,一桶一桶地提到麥地邊上。阿萊跟在後麵,幫她把桶提到地裏。
“澆這個?”他問。
“嗯。肥地。”沈念說。她用瓢舀了一瓢玉米糊水,澆在麥苗根上。水是黃的,稠的,滲進土裏,被黑土吸得幹幹淨淨。阿萊學著她的樣子,也舀了一瓢,澆在旁邊的麥苗上。兩個人一瓢一瓢地澆,從地頭澆到地尾。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麥地上,麥苗是綠的,水是黃的,土是黑的。
“沈姑娘。”阿萊叫她。
“嗯。”
“這麥子,夏天能收多少?”
沈念想了想。二百多棵麥子,一棵結幾十粒,收不了多少。磨成麵,不夠一個人吃一個月。但明年秋天,把這些種子種下去,就是一大片。後年,就是更大一片。
“不多。”她說,“但會越來越多。”
阿萊點頭,又舀了一瓢玉米糊水,澆在麥苗上。麥苗在風裏搖了搖,又直了。
那天夜裏,沈念又進了空間。她沒洗澡,沒喝牛奶,直接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她沒睡,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是白的,燈是關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麥子返青了,白菜苗快出了,玉米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