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醒了的第三天，沈念把白菜種子從空間裏拿出來了。不是一把，是整整一包。她蹲在空間裏的工具棚旁邊，從架子上把那包種子取下來。種子是去年買的，一直沒用上，包裝袋的角都捲了，上麵的字也模糊了，但她認得——天津青，核桃紋，幫薄，葉肥，好吃。
她把包裝袋開啟，倒了幾粒在手心裏。種子是褐色的，小小的，圓圓的，像一粒粒微縮的石頭。她用指甲掐了掐，硬的。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沒什麽味道。夠了。她把手心裏的種子裝回袋子裏，把袋口紮緊，拎著出了空間。
柴房裏還是冷的，炕是涼的，灶膛裏的火滅了。她把種子袋子放在炕上，換了件幹淨的衣服——空間裏的，衛衣，灰色的，洗得發白了，但軟。她把換下來的髒衣服扔進空間裏的洗衣筐裏，等晚上回去再洗。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拎著種子袋子走出去。
老陳頭已經站在院子裏了，手裏拄著鋤頭，棉襖脫了，搭在胳膊上，隻穿著一件單衣。單衣是灰的，肘部磨得發白，領口破了一個洞，露出裏麵黑褐色的麵板。他看見沈念拎著袋子出來，眼睛亮了一下。
“種子？”他問。
“白菜。”沈念把袋子放在地上，解開袋口，抓了一把給他看。褐色的，小小的，圓圓的，在他手心裏滾來滾去。“天津青，核桃紋。幫薄，葉肥，長得快。”
老陳頭接了幾粒，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他用指甲掐了掐，硬的。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沒什麽味道。“現在種？”他問。
“先在屋裏育苗。等苗壯了，再移出去。”
老陳頭點頭，把種子還給她。趙大從屋裏出來，扛著鋤頭，身後跟著二狗、三娃、石頭、小六。五個人，五把鋤頭。阿萊從西間出來，手裏拎著短劍，腰間別著柴刀。
“今天翻地。”沈念說，“東邊的坡地，去年翻過的，今年再翻一遍，鬆鬆土。”
趙大點頭，扛著鋤頭往外走。二狗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打哈欠。“地還沒幹透吧？”他問。
“幹透了。”沈念說，“昨天我去看了，抓了一把土，一捏就散。”
二狗不說話了，跟著趙大走出院子。沈念拎著種子袋子走在最後。阿萊走在她旁邊，伸手把袋子接過去，扛在肩上。袋子不重，但他扛得很穩。
東邊的坡地上，雪全化了。去年秋天翻過的地露出來了，黑褐色的，濕漉漉的，踩上去軟軟的，腳印陷進去半寸深。趙大站在坡頂上，往下看。“從坡底往上翻，還是從坡頂往下翻？”
“從坡底往上。”阿萊說，“水往低處流，翻完了地，下雨了水不會衝。”
趙大點頭，扛著鋤頭走到坡底，選了一塊地方，把鋤頭往地上一插。鋤刃沒進土裏，沒到一半。土是鬆的，比去年好翻多了。他翻了一鋤頭，土翻出來，黑的，碎的，草根很少，石頭也很少。
“這地養過來了。”他說。
沈念蹲下來，抓了一把翻出來的土，在手裏捏了捏。土是濕的，軟的，不黏，一捏就散。她把土撒了，站起來，拍拍手。“開始吧。”
趙大打頭，一鋤頭一鋤頭地翻，從坡底往坡頂翻。他翻得很快，鋤頭起落，土塊翻出來，用鋤頭背砸碎，草根撿出來扔到一邊，石頭也撿出來扔到一邊。二狗跟在後麵，把翻過的地耙平，把剩下的草根和石頭撿幹淨。三娃跟在後麵，用鋤頭把大土塊敲碎。石頭和小六跟在最後，把地裏的石頭撿出來，堆在地邊。五個人，一排一排的，從坡底往坡頂翻。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坡地上，照在那些翻地的、耙地的、敲土塊的、撿石頭的人身上。二狗的棉襖脫了，扔在地邊，隻穿著一件單衣，熱氣從他領口冒出來，在陽光裏變成一層薄薄的霧。三娃的額頭上有汗，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黑土裏，看不見了。石頭的鞋底磨穿了，腳趾頭從鞋裏鑽出來，沾了泥，他不在乎，繼續走。小六的手上起了泡，泡破了，露出紅紅的嫩肉，他用嘴吸了一下，繼續撿石頭。
沈念蹲在地邊，把種子袋子開啟，放在腳邊。她不種地，她育苗。她回院子裏，找了幾個破盆、破罐、破木箱，從地窖裏挖了黑土，把土篩細了，裝進盆裏、罐裏、木箱裏，澆透水，把白菜種子撒下去，蓋上薄薄一層細土，再用稻草蓋上保溫。她把盆盆罐罐搬到堂屋裏，靠牆根擺好。
狗蛋蹲在旁邊看，伸出手想摸，被春草一巴掌拍開了。“別動！動了就不出苗了！”
狗蛋縮回手，蹲在盆邊，盯著看。“什麽時候出來？”
“三五天。”
狗蛋不問了，蹲在那兒盯著盆裏的土看，像要把種子從土裏瞪出來。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坡地翻完了。趙大直起腰，回頭看了看翻過的地。一整麵坡，從坡底到坡頂，全是黑的，碎的，平的，在陽光下泛著油光。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濕的，軟的，一捏就散。
“行了。”他說。
沈念站在坡底下，仰頭看他。“夠了？”
“夠了。”趙大從坡頂上走下來，鋤頭扛在肩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二狗跟在後麵，三娃跟在後麵，石頭跟在後麵，小六跟在後麵。五個人，五把鋤頭，走成一排，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坡底。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她站在花灑下麵，熱水衝下來，澆在身上，燙的。水汽彌漫開來，模糊了玻璃門。她站了很久，把土衝掉，把汗衝掉。洗完澡，她換上幹淨的衣服，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牛奶、酸奶、雞蛋、饅頭、包子、餃子、湯圓、玉米粒、青豆、蝦仁、雞翅、牛排、冰淇淋、麵膜……滿滿當當的。她拿了一盒酸奶，擰開蓋，喝了一口。涼的，酸的，甜的，從喉嚨一路滑下去。她靠在冰箱門上，慢慢喝。一盒酸奶喝完了，她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關上冰箱門。她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麥子該澆水了。麥子返青了，要澆一遍水。澆完了，等著它長。白菜苗三到五天就出了，出了苗，再等半個月，就能移栽到地裏。玉米還早，要到四月下旬才能種。不著急。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白的，幹淨的。她伸手摸了摸，滑的，涼的。快了。她把被子拉到耳朵，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