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一天,沈念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一隻,是一群。嘰嘰喳喳的,從屋頂上傳來,從牆頭上傳來,從院子外麵那棵歪脖子棗樹上傳來。她睜開眼,愣了一會兒,以為自己還在空間裏——空間裏沒有鳥叫。她又聽了一會兒,是外麵的。她坐起來,推開柴房的門。
雪還在,但薄了。屋頂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茅草,濕漉漉的,黑褐色的,像泡過水的紙。牆頭上的雪也化了,雪水順著牆根往下淌,在牆根底下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溝,亮晶晶的,像一條蛇。院子裏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疊著腳印,深的淺的,大的小的,狗蛋的腳印最小,歪歪扭扭的,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灶房。空氣是涼的,但不像冬天那麽冷了,吸一口,從鼻子涼到肺裏,帶著一股雪化後的潮氣,還有泥土的腥味。
沈念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亮了,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紅,一抹一抹的,像誰拿毛筆蘸了水彩,在紙上試顏色。
狗蛋從灶房裏衝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玉米糊糊,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娘!雪化了!”春草從灶房裏探出頭,手裏拿著鏟子。“化了就化了。”“地裏的麥子呢?”狗蛋問,“麥子也化了?”春草愣了一下,沒回答。狗蛋不等她說話,端著碗就跑,跑了兩步,腳下一滑,摔了一跤,碗摔出去,糊糊灑了一地。他爬起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糊糊,又看了一眼碗,碗沒破。他把碗撿起來,繼續往地頭跑。
沈念跟在他後麵。
地頭到了。狗蛋蹲下來,把碗放在地上,用手扒雪。雪薄了,底下是濕的,軟的,一扒就到底了。他看見了麥苗——綠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從雪底下露出來,葉子貼著地,蔫蔫的,像沒睡醒。他用手指頭碰了碰,葉子是涼的,但硬挺,沒有凍爛。
“娘!”他回頭喊,“麥子還活著!”
春草跑過來,蹲下來看。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麥苗的葉子,又縮回去了。她的眼眶紅了。“活著。”她說。
沈念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濕的,軟的,一捏就成團,鬆開手,土團散開了,碎碎的,散散的,從指縫間漏下去。她把手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土腥味,還有一點雪水的涼意。地醒了。
她站起來,看著這片麥地。麥苗還趴著,但綠了。不是冬天那種灰綠,是春天的綠,嫩嫩的,亮亮的,像剛洗過的樣子。風吹過來,麥苗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像在伸懶腰。
老陳頭從後麵走過來,手裏拄著鋤頭。他走得很慢,鋤頭在地上拖著,劃出一道淺淺的溝。他蹲下來,看了半天麥苗,又站起來,看了半天天。天是藍的,沒有雲,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照在麥地上,麥苗上的露水亮晶晶的,像碎銀子。
“沈姑娘。”他叫她。
“嗯。”
“地醒了。”
沈念點頭。老陳頭把鋤頭扛在肩上,往地裏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他低頭看腳底下的土,土是軟的,踩上去陷了一個腳印,腳印邊上滲出一點水,亮亮的。
“能種了嗎?”他問。
“再等等。”沈念說,“地還沒幹透。等幹了,就能種。”
老陳頭點頭,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拄在地上,看著那片麥地。風吹過來,他的棉襖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那天下午,沈念一個人去了東邊的坡地。坡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一塊一塊的黑土,像補丁。她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濕的,黏的,捏在手心裏,涼絲絲的。她想起去年秋天在這裏種玉米,趙大帶著人翻地,二狗一邊翻一邊唱歌,三娃翻得最慢,但翻得最深。現在地空了,等著種子。
她站起來,往坡下走。走到一半,看見阿萊站在坡底下,手裏拎著一把鋤頭。
“你怎麽來了?”她問。
“來看看地。”阿萊說,“能翻了嗎?”
“再等等。地還沒幹透。”
阿萊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裏捏了捏。土從他指縫間漏下去,濕的,黏的,成團的。“快了。”他說。
沈念點頭。兩個人站在坡地上,看著遠處。山還是白的,但山腳下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一道一道的,像老虎身上的斑紋。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土腥氣,還有雪化後的潮氣。
“阿萊。”沈念叫他。
“嗯。”
“春天來了。”
阿萊看了看天,看了看地,看了看遠處的山。“嗯,”他說,“來了。”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她站在冰箱前麵,拉開門,看了一會兒。牛奶、酸奶、雞蛋、饅頭、包子、餃子、湯圓、玉米粒、青豆、蝦仁、雞翅、牛排、冰淇淋、麵膜……滿滿當當的。她沒拿東西,關上冰箱,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是白的,燈是關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她閉上眼睛。
明天,去地裏看看,地幹了就能翻了。翻完地,種玉米。種完玉米,等麥子返青。麥子返青了,夏天就能收了。收了麥子,就有糧了。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白的,幹淨的。她伸手摸了摸,滑的,涼的。
快了。她把手縮回來,塞進被子裏。
第二天一早,沈念去地裏看。她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濕的,但不黏了,一捏就散,從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軟軟的,像麵粉。她站起來,拍拍手,走回鎮子。老陳頭坐在堂屋門檻上抽旱煙,看見她進來,把煙滅了。
“能翻了嗎?”他問。
“能了。”
老陳頭站起來,把煙杆揣進懷裏,走到院子裏,喊了一聲:“幹活了!”
趙大從屋裏出來,二狗從屋裏出來,三娃從屋裏出來,石頭從屋裏出來,小六從屋裏出來。一人一把鋤頭,一人一把柴刀,腰間別著繩子。五個人站在院子裏,等著老陳頭。
“翻地。”老陳頭說,“東邊的坡地,翻出來,種玉米。”
趙大扛起鋤頭,往外走。二狗跟在後麵,三娃跟在後麵,石頭跟在後麵,小六跟在後麵。老陳頭走在最後,手裏拄著一把鋤頭,走得很慢,但很穩。
沈念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們走遠。阿萊從西間出來,手裏拎著短劍,走到她旁邊。
“你不去?”她問。
“去。”阿萊說,“先看看牆。”
他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看那道裂縫。裂縫還在,但沒變大,新糊的泥幹了,硬了,用手指甲掐了掐,掐不動。他站起來,又看溝。溝裏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尖刺,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尖頭上還掛著水珠,亮晶晶的。他蹲下來,用手搖了搖一根尖刺,搖不動。又搖了另一根,也搖不動。他站起來,拍拍手。
“行了。”他說。
沈念站在他旁邊,也看了看溝裏的尖刺。“狼還會來嗎?”她問。
阿萊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白的,但山尖上的雪化了一塊,露出黑褐色的石頭。“不知道。可能不來了。山上有吃的了。”
沈念點頭。阿萊扛起鋤頭,往坡地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沈姑娘。”
“嗯。”
“春天來了。”
沈念笑了。“你剛才說過了。”
阿萊想了想。“再說一遍。”
他轉身走了。沈念站在牆根底下,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鋤頭在肩上晃悠,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院子。
灶房裏,春草在煮糊糊。鍋裏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玉米麵撒進去,用筷子攪了攪。麵在開水裏翻滾,變成黃色的糊糊,香味出來了,甜的,暖的。
“沈姑娘,”春草叫她,“今天多煮一碗?”
沈念想了想。“多煮一碗。給翻地的人送去。”
春草點頭,又抓了一把玉米麵撒進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