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老陳頭來找沈念。他站在柴房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玉米糊糊，沒喝，已經涼了，麵上結了一層皮。
“沈姑娘，糧不多了。”
沈念正在灶台邊上洗碗，手在冷水裏泡著，指頭發紅。她沒抬頭，把碗洗完，摞好，放在灶台上，拿布擦了擦手。“還有多少？”
“玉米麵，不到半缸。蘿卜幹，還有兩筐。醃蘿卜，也快吃完了。”老陳頭的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省著吃，還能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後……”
他沒說下去。沈念知道他想說什麽。半個月之後，就斷糧了。她把布搭在灶台邊上，轉過身，看著老陳頭。他站在門口，棉襖的領子豎起來，臉縮在領子裏，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眼白是黃的，布滿了紅血絲。他好久沒睡好了。
“我知道了。”沈念說。
老陳頭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幾下，又閉上了。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拖在地上，沙沙的，比平時更慢，更重。沈念站在灶台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門口。棉襖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風一吹就貼住身體，顯出肋骨的形狀。他比秋天的時候瘦了一圈。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
她站在冰箱前麵，拉開門，看了一會兒。牛奶、酸奶、雞蛋、饅頭、包子、餃子、湯圓、玉米粒、青豆、蝦仁、雞翅、牛排、冰淇淋、麵膜……滿滿當當的。她的手伸向那袋速凍饅頭，停了，縮回來。伸向那袋速凍餃子，停了，又縮回來。她把冰箱門關上了。不能動。現在還不是時候。動了以後怎麽辦？春天還沒到，麥子還沒返青，玉米還沒種。她把冰箱門開啟，又關上了。關上，又開啟了。最後她從裏麵拿了一袋速凍玉米粒，放在手心裏掂了掂。一袋玉米粒，夠六十七個人吃一頓。一頓之後呢？她把玉米粒放回去了。
關上冰箱，她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的，燈是關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玉米麵不多了，蘿卜幹不多了，醃蘿卜也不多了。鹽快沒了，柴快沒了，糧也快沒了。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白的，幹淨的。她伸手摸了摸，滑的，涼的。柴房的牆是土夯的，粗糙的，潮的。她把手縮回來，塞進被子裏。明天，要把玉米麵摻上野菜幹煮，能多吃幾天。蘿卜幹切成碎丁，拌在糊糊裏，也能多吃幾天。省著吃，再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麥子該返青了。麥子返青了，就有盼頭了。她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耳朵。
第二天早上，沈念去找春草。
“野菜幹還有多少？”
春草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野菜幹，黑乎乎的，有的已經發黴了，長了一層白毛。她把發黴的挑出來，剩下的放在手心裏，掂了掂。“就這麽多了。摻在糊糊裏，能吃幾天。”
沈念看著那些野菜幹。去年秋天收的，洗了，曬了，存到現在。本來是要扔的，人不能吃發黴的東西，但現在不是挑的時候。能吃的東西，都得吃。
“摻進去。”她說。
春草看了她一眼，把野菜幹放在盆裏，倒上水，泡著。水渾了，野菜幹泡開了，黑黑的，軟軟的，像一團一團的泥。
“沈姑娘。”春草叫她。
“嗯。”
“糧還能撐多久？”
沈念想了想。“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呢？”
沈念沒回答。春草也沒再問。她把泡好的野菜幹撈出來，擠幹水，切成碎丁，拌進玉米麵裏。麵是黃的，菜是黑的，攪在一起，變成灰撲撲的顏色。她抓了一把，捏了捏，能成團。
那天中午，所有人吃的都是野菜幹玉米糊糊。糊糊是灰的，稠的，筷子插進去不倒。狗蛋端著碗，用舌頭舔了一口，皺了皺眉。“娘，苦的。”
“苦的就對了。”春草說，“能吃飽就行。”
狗蛋又舔了一口，這回沒皺眉，嚥下去了，又舔了一口。二狗蹲在牆根底下，端著碗，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像豬吃食。趙大蹲在他旁邊，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吃藥。三娃把碗裏的糊糊吃完了，舔了舔碗底，又把碗舔了一遍。獨眼的漢子把糊糊倒在手心裏，捏成團，一口一口地咬著吃，像在吃窩頭。大娘把碗端到嘴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咋了？”老陳頭問她。
大娘搖頭。“沒咋。”她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嚥下去，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瘸腿的叔蹲在門檻上，碗放在膝蓋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兩個嬸子擠在一起，一人一碗，一邊吃一邊小聲說話。阿萊端著碗，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遠處。山還是白的，天是灰的，狼沒來。他低下頭，喝了一口糊糊。苦的，澀的，有一股土腥味。他嚥下去了，又喝了一口。
沈念蹲在灶台邊上，端著碗，慢慢喝。糊糊是苦的，野菜幹的苦味，玉米麵的甜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麽味道。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麽。春草蹲在她旁邊，碗裏的糊糊沒怎麽動。
“春草。”沈念叫她。
“嗯。”
“糧的事，別跟別人說。”
春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我知道。”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糊糊，嚥下去，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沈念又進了空間。
她站在冰箱前麵，拉開門，拿出那袋速凍玉米粒，放在手心裏掂了掂。一袋玉米粒，夠六十七個人吃一頓。她把玉米粒放在廚房台麵上，又拿出了一袋速凍青豆，一袋速凍蝦仁。蝦仁太小了，不夠分。她放回去了。青豆和玉米粒摻在一起，黃的，綠的，顏色好看，但不夠吃。她又拿出了一袋速凍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媽包的。袋子上貼著紙條，寫著“2024.10.3”。她媽的字，歪歪扭扭的，醜。她把餃子放回去了。
她把玉米粒和青豆倒進鍋裏，加水，點火。水開了，玉米粒和青豆在鍋裏翻滾，黃的，綠的，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用勺子攪了攪，舀了一點湯，嚐了一口。甜的，玉米的甜味，青豆的甜味，混在一起，像春天。她把鍋端下來，晾著。明天早上，摻進糊糊裏，一人一勺，能吃個新鮮。她坐在沙發上，等著鍋涼。客廳裏安安靜靜的，沙發是軟的，整個人陷進去了。她靠在靠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燈是關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
鍋涼了。她站起來，把鍋端進冰箱裏，放好。關上冰箱門，她走進臥室，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玉米粒和青豆摻進糊糊裏，一人一勺。大家會問，哪兒來的？她得想個說法。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就說——從雪底下挖出來的。去年秋天埋的，忘了。她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沒人會信。但她說了，就有人信。她閉上眼睛。被子是羽絨的，又輕又暖和。她把被子拉到耳朵。
第二天早上，春草在灶房裏煮糊糊。沈念端著那鍋玉米粒和青豆走進來，倒進鍋裏，攪了攪。黃的，綠的，在灰撲撲的糊糊裏翻滾，像雪地裏開出了花。
春草看了她一眼，沒問。她舀了一碗，遞給沈念。沈念接過來，喝了一口。玉米粒是甜的，青豆也是甜的，糊糊的苦味被衝淡了，但還是苦。她嚥下去了，又喝了一口。
那天早上，所有人都在碗裏看見了黃的、綠的。狗蛋把玉米粒挑出來，先吃了，再把青豆挑出來，也先吃了，最後才喝糊糊。“娘，這是啥？”
“玉米粒。”
“哪兒來的？”
春草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沒說話。春草低下頭，攪了攪鍋裏的糊糊。“沈姑娘從雪底下挖出來的。去年秋天埋的，忘了。”
狗蛋信了，又吃了一顆玉米粒，嚼了嚼，笑了。“甜的。”
二狗蹲在牆根底下，端著碗，看著碗裏那些黃的、綠的，看了很久。他沒問，低下頭，把糊糊喝完了，把碗舔幹淨。趙大蹲在他旁邊，吃得很慢，一顆玉米一粒青豆，嚼很久才嚥下去。三娃把玉米粒留到最後，一顆一顆地吃，像在吃糖。獨眼的漢子把糊糊倒進手心裏，把玉米粒和青豆挑出來，先吃了，再吃糊糊。大娘端著碗，看了一會兒，冒出一句：“好看。”瘸腿的叔蹲在門檻上，碗放在膝蓋上，一顆一顆地吃，吃得很認真。兩個嬸子擠在一起，一人一碗，一邊吃一邊笑。老陳頭蹲在灶房門口，抽著旱煙，看著碗裏的糊糊，看了很久，吸了一口煙，把煙滅了，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嚼到了一顆玉米粒，嚼了很久，嚥下去。他沒問。
阿萊站在院子中間，端著碗，沒喝。他看著沈念。沈念蹲在灶台邊上，端著一碗糊糊，慢慢喝。她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阿萊低下頭，喝了一口糊糊。玉米粒是甜的，青豆也是甜的。他嚥下去了，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