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那天早上，沈念是被狗蛋的笑聲吵醒的。
她從空間裏出來，推開柴房的門。院子裏白茫茫的，雪又下了一夜，但不大，薄薄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狗蛋在院子裏追一隻麻雀，麻雀從雪地上飛起來，落在牆頭上，狗蛋追到牆根底下，夠不著，蹦了兩下，還是夠不著。麻雀歪著頭看了他一眼，飛走了。
“娘！麻雀飛了！”狗蛋回頭喊。春草從灶房裏探出頭，手裏拿著擀麵杖，臉上沾著麵粉，白白的，像撲了粉。“飛了就飛了，過來幫忙！”狗蛋跑過去，站在灶房門口，往裏看。灶台上擺了一排碗，碗裏裝著不同的東西——一小碗麵粉，兩個雞蛋，一小塊醃肉，幾根蘿卜幹，一小把幹蘑菇。
“娘，今天吃啥？”狗蛋問。
“包餃子。”春草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好久沒有過的輕快。
狗蛋的眼睛亮了。“過年了？”
“過年了。”
狗蛋在灶房門口跳了兩下，鞋底踩在雪地上，啪啪響。他又跑回院子裏，抓起一把雪，捏成團，朝牆頭扔過去。雪團砸在牆上，碎了，散成一片白霧。
沈念站在柴房門口，看著狗蛋在院子裏跑來跑去，跑得滿頭大汗，棉襖釦子解開了，露出裏麵灰撲撲的舊棉褲。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灶房。
“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她問。
春草把擀麵杖遞給她。“你來擀皮，我來包。”
沈念接過擀麵杖，在手裏轉了轉。擀麵杖是木頭做的，老陳頭削的，不圓，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細，但能用。她揪了一塊麵團，搓圓，按扁，擀了幾下，皮出來了，不圓，歪歪扭扭的，像一片樹葉。
春草看了一眼，笑了。“沈姑娘，你種地在行，擀皮不行。”
沈念也笑了。“我隻會吃。”
春草接過擀麵杖，揪了一塊麵團，搓圓，按扁，左手捏著麵皮邊轉，右手擀，幾下就擀出一張圓圓的、薄薄的餃子皮，中間厚邊上薄，像一朵花。她把皮托在手心裏，夾了一筷子餡放上去，對折，捏邊，一擠，一個餃子就包好了，鼓鼓囊囊的，像一個小元寶。
“好看。”沈念說。
春草把餃子放在蓋簾上，又揪了一塊麵團。“我娘教我的。她包得比我好看多了，能捏出花邊來，像麥穗一樣。”她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慢了一下，“我好久沒包了。上一次包餃子，還是三年前。”
沈念沒說話。她拿起擀麵杖，又揪了一塊麵團，學著春草的樣子，左手轉皮，右手擀。這回圓了一點，但還是歪的。春草接過去，修了修邊，包了一個餃子。
“慢慢來。”春草說，“日子還長。”
那天下午，灶房裏擠滿了人。春草在擀皮，沈念在包——她學了一下午，終於包出一個不露餡的，雖然醜，但沒破。大娘坐在灶台邊上，往灶膛裏添柴，火苗躥起來，照在她臉上，紅紅的。瘸腿的叔在剝蒜，蒜瓣扔進碗裏，啪，啪，啪，剝了一碗。獨眼的漢子在剁餡，菜刀起落，咚咚咚，剁得很響。兩個嬸子在洗菜，蘿卜幹泡開了，切成碎丁，幹蘑菇泡開了，也切成碎丁。老陳頭蹲在門口抽旱煙，眯著眼睛看她們忙活，煙從嘴角漏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阿萊站在院子中間，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遠處。山是白的，天是灰的，狼沒來。
趙大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一碗麵粉。“夠不夠？”
春草看了看盆裏的麵。“夠了。再多了包不完。”
趙大把麵粉倒進盆裏，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我小時候，過年也包餃子。”他說，“我娘包，我爹擀皮，我燒火。餃子煮好了，先敬祖宗，再給長輩，最後才輪到我。”他頓了頓，“有一年，我吃了三十多個，撐得走不動路。”
二狗蹲在他旁邊，嚥了口唾沫。“三十多個？你咋吃下的？”
“餓了唄。”趙大說，“一年就吃一頓餃子，誰不往死裏吃？”
二狗不說話了，眼睛盯著蓋簾上那些餃子，一個個白白胖胖的，像小元寶。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數到三十多個的時候，又嚥了口唾沫。
太陽落山的時候，餃子包好了。蓋簾上擺滿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春草數了兩遍——一百零八個。她站在灶台邊上，把鍋蓋掀開，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衝上來，糊了一臉。她把餃子下進鍋裏，一個，兩個，三個，一排一排地推下去，鍋裏的水不冒泡了，餃子沉在鍋底，白白的，像一群睡覺的魚。她用勺子推了推鍋底，餃子浮起來了，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擠滿了鍋。
狗蛋蹲在灶台邊上，眼睛盯著鍋裏的餃子，一動不動，像一隻等食的小狗。
“行了沒有？”他問。
“沒行。”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行了沒有？”
“沒行。”
又過了一會兒：“行了沒有？”
春草拿勺子敲了他腦袋一下。狗蛋捂著腦袋，不問了，但眼睛還盯著鍋。
餃子煮好了。春草撈了一盤，放在灶台上，先端到堂屋。堂屋裏擺了兩張桌子——一張是老的，老陳頭從屋裏搬出來的，另一張是趙大用門板搭的，下麵墊了兩條板凳。桌子上擺了碗、筷子、醋碟。醋是沈念從空間裏拿的，一小瓶，她摻了好多水，兌了一大碗，酸味淡淡的，但總比沒有強。
六十七個人，坐不下。老的坐桌子，小的坐桌子，年輕的站著。狗蛋坐在春草旁邊，碗裏盛了五個餃子，他先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好吃！”他喊，嘴裏塞得滿滿的，汁水從嘴角流下來。
“慢點！”春草拍了他一下，用袖子給他擦嘴。狗蛋沒理她，又咬了一口。
二狗站在趙大旁邊，碗裏盛了八個餃子，他先吃了一個，嚼了兩下就嚥了，沒嚐出味兒，又吃了一個，這回慢慢嚼，嚼了很久。
“好吃嗎？”趙大問。
二狗沒說話，點了點頭。他的眼眶紅了，端起碗，把臉埋在碗裏，好久沒抬起來。
老陳頭坐在桌子那頭，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他沒說話，又夾了一個。
沈念坐在老陳頭旁邊，碗裏盛了六個餃子，她夾起一個，蘸了一點醋，放進嘴裏。皮薄，餡多，蘿卜幹和幹蘑菇的香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醃肉的鹹味。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她媽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流出來，燙得她嘶嘶地吸涼氣。她媽包餃子的時候喜歡在廚房裏哼歌，哼的是老歌，詞記不清了，調子還記得。
她把碗裏的餃子吃完了，又夾了一個。
阿萊站在門口，碗裏盛了五個餃子。他端在手裏，沒吃，看著屋裏這些人。老陳頭坐在桌子那頭，嚼得很慢，像在品什麽。大娘坐在他旁邊，碗裏的餃子沒動，先端起醋碟聞了聞，又放下了。瘸腿的叔靠在牆上，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夾一個，吃一口，夾一個，吃一口，吃得很認真。獨眼的漢子蹲在門檻上，碗放在膝蓋上，吃得很快，吃完了又去鍋裏盛。兩個嬸子擠在一起，一人一碗，一邊吃一邊笑，不知道在笑什麽。狗蛋已經吃了十幾個了，肚子鼓鼓的，還在吃。春草把自己的餃子撥了幾個給他，他頭也不抬，繼續吃。
阿萊低下頭，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蘿卜幹和幹蘑菇，有一點醋的酸味，還有一點醃肉的鹹味。他嚼了很久，嚥下去，又夾了一個。
沈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怎麽不吃？”
“在吃。”
沈念看了看他碗裏，五個餃子，隻吃了一個。
“不好吃？”
阿萊搖頭。“好吃。”他又夾了一個，嚼了嚼，嚥下去。
“那你慢慢吃。”沈念轉身走回灶房。
阿萊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灶房裏的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長長的，黑黑的。她走到灶台邊上，舀了一碗餃子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阿萊低下頭，把碗裏剩下的三個餃子吃完了，連湯也喝了。
那天晚上，大家都沒走。堂屋裏的火盆燒得很旺，木炭是趙大用硬木燒的，燒起來沒煙，紅紅的，一閃一閃的，照在每個人臉上。老陳頭抽著旱煙，眯著眼睛看火。大娘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瘸腿的叔坐在門檻上，手裏還端著碗，碗裏沒餃子了，但他沒放下。獨眼的漢子蹲在火盆邊上，把手伸過去烤，手背上全是裂口，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兩個嬸子擠在一起，頭挨著頭，小聲說著什麽。狗蛋趴在春草腿上，已經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春草用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
阿萊站在門口，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遠處。天是黑的，山是黑的，雪是白的，什麽也沒有。
沈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今天過年，歇一天。”
阿萊沒動。“狼不歇年。”
沈念沒說話。她站在他旁邊，看著遠處。風吹過來，冷的，她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下巴。
“阿萊。”
“嗯。”
“你以前過年嗎？”
阿萊想了想。“過。小時候過。後來不當兵了。”
“當兵的時候呢？”
“不過。”阿萊說，“沒有年。隻有打仗。”
沈念沒說話。她蹲下來，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裏捏了捏，雪是鬆的，捏不成團，從指縫間漏下去，碎碎的，像沙。
“今年過年了。”她說。
阿萊低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頭頂的白雪，幾片雪花落在她頭發上，沒化。
“嗯。”他說，“過年了。”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很遠，像從山的另一頭傳來的。沈唸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捏雪。阿萊的手按在劍柄上，沒動。狼嚎又響了一聲，更遠了，像是在退。
沈念把手裏的雪撒了，站起來，拍拍手。“走吧，進去烤火。外麵冷。”
阿萊沒動。
“阿萊。”
“嗯。”
“它們今天不會來。”
“你怎麽知道？”
沈念想了想。“今天過年。狼也過年。”
阿萊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嘴角一點很淡的笑。他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很淡，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她看見了。
“行。”他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堂屋。火盆裏的火燒得正旺，紅紅的，暖暖的。老陳頭往旁邊挪了挪，給沈念讓出一個位置。春草往旁邊挪了挪，給阿萊讓出一個位置。兩個人坐下來，肩並肩，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火光照在他們臉上，暖烘烘的。
狗蛋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春草把他的衣服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沈念靠在牆上，看著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臉上。她想起她媽包的餃子，想起她媽在廚房裏哼歌的聲音，想起客廳裏的電視機聲，想起窗外的鞭炮聲。今年沒有鞭炮，沒有電視機，沒有她媽。但她有火盆，有餃子，有一屋子的人。
她閉上眼睛。灶膛裏的火還在燒，紅紅的，一閃一閃的。她聽見老陳頭在抽煙，嘶嘶的。聽見春草在拍狗蛋的背，一下一下的。聽見二狗在打呼嚕，呼嚕呼嚕的，像拉風箱。聽見趙大在撥火，木炭嘩啦嘩啦響。聽見阿萊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她睜開眼睛，轉頭看阿萊。他靠在牆上，眼睛閉著，呼吸很輕。他的手還按在劍柄上，但手指是鬆的。他睡著了。沈念把頭轉回去，看著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臉上。她閉上眼睛。今年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