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挖好的第二天,阿萊帶著人插尖刺。
尖刺是早就削好的。老陳頭帶著幾個老頭,在院子裏削了三天,一人一把柴刀,一堆木樁。木樁是鬆木的,一尺長,一頭削得尖尖的,像鉛筆。削下來的木屑堆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鬆脂的香味。老陳頭削得最慢,手抖,刀也鈍,削一根要歇兩回。但他削得最細,尖刺又長又尖,摸上去紮手。大娘削得最快,她坐在地上,把木樁夾在兩腿之間,兩手握刀,一刀一刀地削,木屑飛濺,一根接一根,像削土豆皮。瘸腿的叔削得最糙,尖刺歪歪扭扭的,有的削偏了,有的削短了。阿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他削的那些挑出來,重新削。
趙大帶著人把削好的尖刺運到牆外,一捆一捆的,堆在溝邊。二狗扛了一捆,走到溝邊,腳下一滑,連人帶捆滾進溝裏,摔了個四腳朝天,尖刺散了一地,有一根紮進他的褲腿裏,沒紮到肉。他爬起來,呸呸吐了兩口雪,把尖刺撿回來,重新捆好。
“小心點!”趙大在上麵喊。
“知道了!”二狗爬上來,褲腿上破了一個洞,露出裏麵灰撲撲的單褲。
阿萊蹲在溝邊,拿起一根尖刺,對準溝底的凍土,一錘子砸下去。尖刺沒進土裏半尺,露在外麵的半尺,尖頭朝上。他砸了第二根,隔一臂遠,又砸了第三根,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趙大蹲在他旁邊,也拿起一根尖刺砸下去,砸歪了,尖刺斜著,朝旁邊歪。他拔出來,重新砸,這回直了。二狗和三娃負責遞尖刺,一人抱一捆,蹲在溝邊,一根一根地遞。石頭和小六負責砸,一人一把錘子,蹲在溝底,一錘一錘地砸。錘子砸在尖刺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咚,咚,咚,在空曠的雪地上傳得很遠。
沈念站在牆頭上,看著他們。風從山上吹下來,冷的,她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下巴,縮了縮脖子。溝已經挖了一人深,一丈寬,從東邊牆根一直延伸到西邊,像一道深深的護城河。溝底插滿了尖刺,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牙齒。狼掉進去,爬不上來,跑不掉。
“夠了嗎?”她問。
阿萊抬頭看她。“不夠。還得再插一排。”
沈念沒說話。她從牆頭上爬下來,走進灶房,生火燒水。水開了,抓了一把薑片扔進去,薑的辛辣味衝出來,嗆得她眼睛發酸。她舀了一碗薑水,端到溝邊,蹲下來,遞給阿萊。阿萊接過去,一口喝了,把碗遞回來。
“還要嗎?”她問。
阿萊搖頭。沈念端著碗,蹲在溝邊,看著他們插尖刺。一根,兩根,三根,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二狗遞尖刺遞得手都僵了,手指頭伸不直,把尖刺夾在胳肢窩裏暖了一會兒,再遞。三娃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虎口上的裂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尖刺。
“三娃,你歇會兒。”沈念說。
“不歇。”三娃頭也不抬,又遞了一根。
太陽偏西的時候,尖刺插完了。兩排,密密麻麻的,從東到西。阿萊站在溝邊,看了一遍,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他蹲下來,用手搖了搖一根尖刺,搖不動。又搖了另一根,也搖不動。他站起來,走到沈念麵前。“行了。”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她站在冰箱前麵,拉開門,看了一會兒。牛奶、酸奶、雞蛋、饅頭、包子、餃子、湯圓、玉米粒、青豆、蝦仁、雞翅、牛排、冰淇淋、麵膜……滿滿當當的。她沒拿東西,關上冰箱,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的,燈是關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她閉上眼睛。溝挖好了,尖刺插好了。狼掉進去就爬不上來。夠了嗎?不知道。但總比沒有強。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白的,幹淨的。她伸手摸了摸,滑的,涼的。柴房的牆是土夯的,粗糙的,潮的。她把手縮回來,塞進被子裏。被子是羽絨的,又輕又暖和。她閉上眼睛。明天,狼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耳朵。
第二天,狼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第四天,阿萊蹲在牆頭上,從早上蹲到中午,從中午蹲到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回灶房。沈念正坐在灶台邊上,手裏端著一碗玉米糊糊。
“沒來?”她問。
“沒來。”
沈念把那碗玉米糊糊遞給他。阿萊接過來,沒喝,端在手裏。
“走了?”沈念問。
阿萊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走了。可能還在等。”
“等什麽?”
“等雪化。等牆塌。等我們忘了。”他頓了頓,“狼有耐心。”
沈念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天快黑了,牆是黑的,雪是白的,溝是黑的。尖刺在暮色裏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們在那兒。
“我們也等。”她說。
阿萊看著她。
“等春天。”沈念說,“春天來了,雪化了,山上有吃的了,它們就回去了。”
阿萊沒說話。他低下頭,喝了一口玉米糊糊。糊糊涼了,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麽。
“阿萊。”沈念叫他。
“嗯。”
“你信嗎?春天來了,它們就回去了。”
阿萊想了想。“信。”他頓了頓,“你說的,我都信。”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淡,暮色裏幾乎看不見,但他看見了。
“那就等春天。”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