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阿萊就把人叫起來了。他站在院子中間，手裏拎著一把鎬頭，鎬頭的鐵刃在晨光裏閃了一下。“挖溝。”他說，“在牆外麵挖，一丈寬，一人深。”趙大接過來，鎬頭在他手裏掂了掂，看了看牆外麵那片雪地。“地凍著呢，挖不動。”“挖得動。”阿萊說，“雪下麵沒凍多深。昨天晚上我試過了。”
趙大看了他一眼，沒問他什麽時候試的。他扛起鎬頭，走出院子。二狗跟在後麵，三娃跟在後麵，石頭跟在後麵，小六跟在後麵。五個人，五把鎬頭，五把鐵鍬。
沈念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們。阿萊走在最後，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你在家待著。外麵冷。”沈念沒說話。阿萊走了。
牆外麵的雪還沒化，白花花的，踩上去沒到腳踝。趙大選了一塊地方，離牆根一丈遠，用腳在雪地上劃了一條線。“從這兒開始挖。”他一鎬頭下去，鎬頭砸進雪裏，雪濺起來，落在臉上，涼的。鎬頭砸在凍土上，砰的一聲，震得他虎口發麻。土隻裂了一道縫，沒碎。他又砸了一鎬頭，這回用足了力氣，鎬頭嵌進土裏，拔不出來了。他晃了兩下，拔出來，帶出一塊凍土，硬邦邦的，像石頭。
二狗在他旁邊挖，一鎬頭下去，鎬頭彈回來了，震得他手臂發麻。“這地硬得跟鐵似的，”他把鎬頭扔在地上，搓了搓手，手心紅了，“挖不動。”
“挖不動也得挖。”趙大頭也不抬，又砸了一鎬頭。三娃沒說話，咬著牙砸，一鎬頭，又一鎬頭，額頭上青筋鼓起來，像蚯蚓在麵板底下爬。他的虎口昨天就裂了，今天又裂了，血從裂口滲出來，染紅了鎬頭把。他沒停。石頭和小六在另一邊挖，兩個人輪流砸，一個砸累了換另一個，鎬頭起落，砰，砰，砰，聲音在空曠的雪地上傳得很遠。
阿萊沒挖。他蹲在牆頭上，看著遠處。山是白的，林子是黑的，天地之間幹幹淨淨的，什麽也沒有。但他知道，狼在那兒。它們在看著。他在牆頭上坐了一會兒，跳下來，拿起一把鐵鍬，走到趙大旁邊，把挖出來的凍土鏟到一邊。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溝已經挖了一尺深，一尺寬，離一丈還差得遠。趙大的棉襖脫了，扔在雪地上，隻穿著一件單衣，熱氣從他領口冒出來，在冷風裏變成白霧，一團一團的，像抽煙。二狗的棉襖也脫了，裏麵是灰撲撲的單衣，肘部磨得發白，領口破了一個洞。三娃沒脫，他的單衣太薄了，不敢脫，但額頭上全是汗，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凍土上，濕了一小片。
沈念端著一鍋薑水從院子裏出來。鍋是鐵鍋，沉得很，她端了兩步就端不動了，放在雪地上，喘了口氣，又端起來。春草從後麵跟上來，幫她抬。兩個人一左一右，抬著鍋，一步一步地走到地頭。
“歇一會兒，喝口薑水。”沈念喊。趙大停下來，把鎬頭插在土裏，走過來。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他端起一碗薑水，一口喝了，燙得嘶了一聲，把碗遞回來。二狗連喝了兩碗，第三碗端在手裏，慢慢喝。三娃的手抖得端不住碗，沈念幫他捧著碗，他湊過來喝，喝得太急，嗆住了，咳了半天，臉漲得通紅。石頭和小六蹲在雪地裏，一人一碗，慢慢喝。
阿萊沒喝。他蹲在牆頭上，還在看遠處。
沈念端了一碗薑水，走到牆根底下，仰頭看他。“下來喝。”阿萊沒動。“不喝就涼了。”阿萊從牆頭上跳下來，接過碗，一口喝了，把碗遞回來。“溝要挖多深？”沈念問。“一人深。”“來得及嗎？”阿萊看著那道隻挖了一尺深的溝。“來得及。”他頓了頓，“狼還沒來。”
那天下午，趙大挖到了樹根。鎬頭砸下去，砰的一聲，彈回來了，不像砸在土上，像砸在石頭上。他扒開土，底下是樹根，手腕粗，黑褐色的，盤根錯節，像一張網。他換了斧頭，蹲下來砍，砍了幾下，木屑飛濺，樹根隻砍了一個小口子。他站起來，擦了把汗。“這樹根紮得深，砍不動。”
阿萊從牆頭上跳下來，接過斧頭，蹲下來砍。一斧，兩斧，三斧，樹根斷了一根。他又砍旁邊的，一斧，兩斧，三斧，又斷了一根。他把砍斷的樹根從土裏扯出來，扔到一邊，繼續砍。趙大蹲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也拿起斧頭，砍另一邊的樹根。兩個人蹲在溝裏，斧頭起落，砰，砰，砰，樹根一根一根地斷，堆在溝邊，像一堆死蛇。
太陽偏西的時候，溝挖了半人深，一丈寬，從東邊牆根一直延伸到西邊。趙大站在溝底，土沒到他大腿根。他仰頭看阿萊。“夠深了嗎？”“不夠。還得挖。”
趙大沒說話，又掄起鎬頭。
那天夜裏，狼沒來。阿萊蹲在牆頭上，等到天亮，等到星星滅掉，等到灶房裏的薑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狼沒來。趙大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到阿萊麵前。“它們怕了？”
阿萊看著遠處的山。山是白的，天是藍的，天地之間幹幹淨淨的，什麽也沒有。“不是怕。是在等。等溝挖好了，等牆塌了，等我們累了。”
趙大沒說話。他看著那道溝，半人深，一丈寬，從東到西。溝底挖出了樹根、石頭、碎瓦片，堆在溝邊，像一座小山。溝壁是直的，斧頭砍過的痕跡一道一道的，像傷疤。
“溝挖好了，”趙大說，“它們就進不來了。”
阿萊沒說話。他從牆頭上跳下來，走進灶房。沈念還坐在灶台邊上，手裏端著一碗涼了的薑水。
“沒來？”她問。
“沒來。”
沈念把那碗涼了的薑水倒了，重新倒了一碗熱的，遞給他。阿萊接過來，沒喝，端在手裏暖著。
“溝挖好了。”他說。
“我看見了。”
“明天插尖刺。”
沈念點頭。阿萊站在灶台邊上，看著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疤，照出他眼睛下麵的黑眼圈。他瘦了，比剛來的時候還瘦。下巴尖尖的，顴骨突出來，像刀削的。
“阿萊。”沈念叫他。
“嗯。”
“你幾天沒睡了？”
阿萊想了想。“不記得了。”
沈念站起來，從他手裏把碗拿走，放在灶台上。“去睡。今天我來守。”
阿萊看著她。“你不會打仗。”
“不用打仗。看著就行。狼來了我叫你。”
阿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沈姑娘。”“嗯。”“別上牆頭。蹲在牆根底下就行。聽見動靜就喊。”
沈念點頭。阿萊走了。腳步聲比平時重，拖在地上，沙沙的，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沈念一個人坐在灶台邊上，看著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臉上。她等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裏。月亮升起來了，掛在牆頭上，又大又白。牆是黑的，雪是白的，溝是黑的，像一道深深的傷口。她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背靠著牆。牆是涼的，冷的，透過棉襖滲進來，涼颼颼的。她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下巴，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袖子裏。
遠處有狼嚎。一聲，兩聲，三聲，從東邊的山上傳來，很遠，像隔了幾座山。她聽著，心跳快了，但沒動。又響了幾聲，更遠了，像在往山裏退。
她蹲在牆根底下，等了一夜。狼沒來。天快亮的時候，她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牆。牆上的裂縫還在，新糊的泥幹了，硬了，用手指甲掐了掐，掐不動。她走到灶房，生火燒水，抓了一把玉米麵撒進去，攪了攪。麵在開水裏翻滾，變成黃色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出來了，甜的，暖的。她舀了一碗，端在手裏，吹了吹，喝了一口。燙，甜，從嘴巴一直暖到胃裏。
阿萊從西間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更重了，像被人打了兩拳。他走到灶房門口，看見沈念坐在灶台邊上，手裏端著一碗玉米糊糊。他愣了一下。“你守了一夜？”
“嗯。”
“狼來了嗎？”
“叫了幾聲，遠了。”
阿萊沒說話。他走進來，在灶台對麵坐下。沈念舀了一碗玉米糊糊遞給他。他接過來，沒喝，端在手裏暖著。
“今天插尖刺。”他說。
沈念點頭。“吃完飯就去。”
兩個人坐在灶台邊上，喝玉米糊糊。誰也沒說話。灶裏的火還燒著，紅紅的，一閃一閃的，烤得人半邊身子都是暖的。外麵有人聲——趙大在喊二狗起床，二狗在哼哼唧唧地答應，三娃在咳嗽，老陳頭在掃院子。很吵。但很好聽。
沈念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下。“走吧，幹活。”
阿萊站起來，跟在她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院子。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溝是黑的，深深的，像一道傷口。今天要在溝底插滿尖刺，狼掉進去就爬不上來。夠了嗎？不知道。但總得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