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牆還在，但裂了。
裂縫從東邊牆根一直延伸到西邊，像一張歪歪扭扭的嘴，張著，露出裏麵黃褐色的土芯。牆根底下堆著狼的屍體，十幾隻，灰白的毛被血粘成一團一團的，有的還在喘氣，肚子一起一伏的，嘴裏吐著白沫。二狗蹲在牆根底下，用柴刀捅了一隻還在喘氣的，捅了兩下，不動了。他站起來，把柴刀在雪地裏蹭了蹭，蹭掉血，又蹭了蹭，刀上還有腥味，他又蹭。
“別蹭了。”趙大走過來，“把屍體搬走，堆到東邊林子裏去。留著會招更多狼。”
二狗把柴刀別在腰裏，彎腰拖了一隻。死狼很沉，他拖了兩步，喘了，換了隻手，繼續拖。三娃過來幫忙，兩個人一人拖一隻，雪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從牆根一直延伸到鎮口，像兩條紅色的路。獨眼的漢子扛了兩隻，一手一隻，扛在肩上，血順著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大娘拄著拐，站在院子門口，看了半天，冒出一句：“我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見這麽多狼。”瘸腿的叔靠在門框上，手裏還攥著鋤頭，攥了一夜，手指頭掰不開了，他用另一隻手一根一根地掰，掰開一根，甩一甩，再掰下一根。兩個嬸子蹲在灶房裏，燒了一大鍋水，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把灶房的窗戶紙熏濕了，透亮。
阿萊站在牆根底下，手指頭摸著那道裂縫。從東摸到西，摸了十幾步，裂縫還在往那邊延。他的手停了，蹲下來，抓了一把牆根底下的土。土是濕的，軟的，被血泡透了，一捏就碎。他站起來，把手裏的土撒了。
“得拆了重砌。”他說。
趙大走過來，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在手裏撚了撚。土從他指縫間漏下去，濕的，黏的，像泥。“雪化了才能砌。現在砌了，一凍一化，又裂了。”他看著阿萊，“得撐到開春。”
阿萊沒說話。他看著那道裂縫，從東看到西。牆是土夯的，夯的時候沒夯實，有的地方鬆，有的地方緊。鬆的地方裂了，緊的地方還連著。整麵牆像一張破了的網，隨時都可能散架。
“撐不到開春。”阿萊說，“下一次狼來，就塌了。”
趙大沒說話。他知道阿萊說得對。昨天晚上狼撞牆的時候，他站在牆頭上，腳底下的牆在抖，像地震，土塊從腳邊往下掉，噗噗的，砸在雪地裏。
沈念從院子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薑水。她走到阿萊麵前，把碗遞過去。阿萊接過來，沒喝，端在手裏暖著。
“牆怎麽樣？”她問。
阿萊指了指裂縫。沈念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裂縫。土是濕的，軟的，手指頭能插進去。她抽出手指，指頭上沾了泥，黃褐色的，還有一股血腥味。
“能補嗎？”她問。
“能。但補了也撐不了多久。”阿萊說，“得撐到開春。開春了，重新砌。”
沈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就補。撐一天算一天。”
老陳頭從院子裏出來，手裏提著一桶泥。泥是黃泥摻了草筋，和了一早上，稠稠的，黏黏的，用木棍攪的時候要使勁。他把桶放在牆根底下，喘了口氣。
“沈姑娘，泥來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汗，額頭上沾了泥，擦得滿臉都是。
阿萊蹲下來，用手抓了一把泥，糊在裂縫上。泥是涼的，糊上去的時候從指縫間擠出來，一條一條的，像蚯蚓。他用手指抹平，把裂縫填滿，又抓了一把，糊在旁邊的裂縫上。趙大蹲在他旁邊，也用手抓泥糊。兩個人並排蹲著，從東邊往西邊糊。手凍得通紅，指甲縫裏塞滿了泥，糊一會兒就要把手塞進胳肢窩裏暖一下，暖完了再糊。
二狗和三娃拖完了狼的屍體，也過來幫忙。二狗不會糊牆，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我幹啥？”阿萊指了指牆根底下那些被狼刨出來的坑。“填坑。”二狗拎起鐵鍬，鏟土填坑。一鍬一鍬的，土揚起來，濺到阿萊身上，阿萊沒說話。二狗又鏟了一鍬，這回濺到趙大身上，趙大也沒說話。二狗又鏟了一鍬，濺到三娃身上。三娃瞪了他一眼，二狗縮了縮脖子，放輕了。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裂縫糊完了。整麵牆東一塊西一塊地糊著新泥，顏色比舊牆深，濕漉漉的，像打了一塊一塊的補丁。新泥在陽光下發亮，舊牆是灰撲撲的，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舊衣服，補了又補，補了又補。
阿萊站起來，退後幾步，看著這麵牆。牆還在，裂還在，但糊上了。撐不了多久，但撐一天算一天。
沈念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這麵牆。
“能撐多久？”她問。
阿萊想了想。“下一次狼來，撐不住。”
沈念沒說話。她蹲下來，從懷裏掏出水囊，倒了一碗水，澆在牆根底下的新泥上。水是清的，滲進泥裏，泥更濕了，更黏了。
“這是什麽？”趙大問。
“水。”沈念說。
趙大沒再問。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她站在冰箱前麵，拉開門，看了一會兒。牛奶、酸奶、雞蛋、饅頭、包子、餃子、湯圓、玉米粒、青豆、蝦仁、雞翅、牛排、冰淇淋、麵膜……滿滿當當的。她拿出一袋速凍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媽包的。袋子上貼著紙條，寫著“2024.10.3”。她媽的字，歪歪扭扭的，醜。她看了很久。她把餃子放回去，關上冰箱。走到廚房角落，拉開櫥櫃的門。那袋鹽還在，一斤裝的，沒開封。她拿出來，在手裏掂了掂。又放回去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的，燈是關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她閉上眼睛。牆裂了，下一次狼來，撐不住。撐不住怎麽辦？她不知道。阿萊說撐不住，那就是撐不住。他從來不誇大，也從不說謊。
她睜開眼睛，坐起來，穿上鞋，出了空間。柴房裏黑漆漆的，炕是涼的，灶膛裏的火滅了。她摸黑走到灶台邊上，添了幾根柴，劃了根火摺子點著。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灶房裏亮了一些。她坐在灶台邊上，把手伸過去烤。火光在她臉上跳，一下一下的，暖烘烘的。她聽見外麵有腳步聲。很輕，是阿萊。
門被推了一下，吱呀一聲。阿萊探進半個身子，身上穿著那件灰撲撲的棉襖，手上纏著布條，白布已經髒了，灰的，黑的，還有一點粉。
“你怎麽不睡？”他問。
“睡不著。你呢？”
阿萊走進來，在灶台對麵坐下。兩個人隔著灶台，火苗在中間跳。“也睡不著。”他看著火，“在想牆的事。”
沈念沒說話。
“牆撐不住。”阿萊說，“下一次狼來，肯定塌。”
沈念看著他。“那怎麽辦？”
阿萊想了想。“在牆外麵挖溝。溝裏插尖刺。狼掉進去，爬不上來。”
“來得及嗎？”
“來得及。雪沒化，地還是凍的，好挖。”
沈念點頭。阿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沈姑娘。”
“嗯。”
“別太愁。牆塌了，還有院子。院子塌了，還有屋子。屋子塌了，還有地窖。”
沈念看著他。月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地窖能擋住狼？”她問。
阿萊想了想。“擋不住。但人能躲進去。”
沈念沒說話。阿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腳步聲輕輕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沈念坐在灶台邊上，看著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臉上。她想起阿萊說的那句話——牆塌了，還有院子。院子塌了，還有屋子。屋子塌了，還有地窖。地窖擋不住狼，但人能躲進去。躲進去之後呢？她不知道。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紅。牆是黑的，雪是白的，遠處的山是藍的。新的一天。牆還在，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