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雪夜殺狼
狼群消失了三天。三天裏，沒有嚎叫，沒有綠眼睛，沒有爪子扒牆的聲音。雪停了，天晴了，太陽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屋簷上的雪化成水，滴答滴答地落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狗蛋在院子裏堆雪人，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插了根樹枝當鼻子，春草喊他吃飯喊了三遍，他裝作沒聽見。二狗劈柴的時候哼起了歌，跑調的軍歌，詞記不清了，就哼哼唧唧的。三娃的手不抖了，端碗的時候穩穩當當的。老陳頭坐在堂屋門檻上抽旱煙，眯著眼睛看天，說雪要化完了，路要通了。
沈念沒說話。她蹲在地窖口，把蘿卜一個一個翻出來看。沒爛，都好的。青的，白的，硬的，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她把蘿卜放回去，蓋好玉米稈，壓上木板，站起來。她看見阿萊站在牆頭上，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遠處的山。風從山上吹下來，把他那件灰撲撲的棉襖吹得獵獵響。他已經站了一個時辰了，一動沒動。
她走過去，站在牆根底下，仰頭看他。“下來吃飯。”
阿萊沒動。“不餓。”
“你站了一天了。”
“狼也等了一天了。”
沈念沒說話。她爬上牆頭——不是翻上去的，是踩著牆上的凹坑一級一級爬上去的。牆頭很窄，兩隻腳勉強能並排站。她蹲下來，蹲在阿萊旁邊。風很大，吹得她頭發糊了一臉。她用手撥開，眯著眼睛往遠處看。山是白的，林子是黑的，天地之間幹幹淨淨的，什麽也沒有。
“你看見什麽了？”她問。
“什麽也沒看見。”
“那你站了一天？”
阿萊沉默了一會兒。“它們在那兒。我知道。”
沈念沒說話。她蹲在牆頭上，陪著阿萊看了一會兒。風從山上吹下來，冷的，她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下巴，縮了縮脖子。
“下來吃飯。”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吃完飯再上來。”
阿萊沒動。
沈念沒再叫他，自己爬下去了。
那天夜裏，狼來了。
不是十幾隻，是二十幾隻。阿萊蹲在牆頭上，數了兩遍——東邊七隻，西邊八隻，北邊九隻。二十四隻。比上次多了八隻。它們蹲在林子邊上，排成三排，綠眼睛像一盞一盞的燈，在黑暗裏亮著。沒有叫，沒有動，就那麽看著牆頭。安靜得不正常。風停了，雪也不下了，天地之間隻剩那些綠眼睛。
二狗的牙齒又開始打架了，咯咯咯的，像冬天裏凍僵了的石子。這回趙大沒拍他後腦勺，趙大的手也在抖。
“大哥，”二狗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它們今天會進來嗎？”
趙大沒回答。他不知道。
阿萊從牆頭上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裏掂了掂。他瞄準林子裏最亮的那雙綠眼睛——那是頭狼，蹲在最前麵，比其他的都大，灰白色的毛，一隻耳朵缺了一塊。他把石頭扔出去。石頭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砸在頭狼麵前，砰的一聲，雪濺起來，像炸開了一團白霧。狼群動了。不是後退，是往前。它們站起來，一隻一隻的，從林子裏走出來，走得很慢，很穩，一步一步的，像閱兵。頭狼走在最前麵，那隻缺了耳朵的腦袋昂著，綠眼睛盯著牆頭，盯著阿萊。
阿萊把手按在劍柄上。“準備。”他說。
趙大握緊了短劍，二狗握緊了短劍，三娃握緊了短劍。石頭堆在牆垛上，一人一堆。狼群走到牆根底下，停下來了。頭狼仰起頭，看著牆頭。阿萊也看著它。一人一狼，隔著一麵牆，對視。風停了，雪也不下了，連二狗的牙齒都不抖了。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頭狼叫了一聲。不是嚎叫，是短促的、尖厲的叫聲，像號角。狼群動了。二十幾隻狼同時衝上來，爪子扒牆的聲音像擂鼓，咚，咚，咚，震得牆頭都在顫。阿萊一劍刺下去，刺中一隻灰狼的前腿，狼慘叫著掉下去，雪地上留下一攤血。趙大用石頭砸，砸中一隻，又砸中一隻。二狗閉著眼睛往下扔石頭，扔完了摸一塊再扔，扔完了再摸。三娃的短劍砍在一隻狼的腦袋上，劍卡在骨頭裏，拔不出來，狼掛在牆上，身子扭來扭去，綠眼睛瞪著三娃。
“拔出來！拔出來！”趙大喊。
三娃拔不出來。阿萊過來，一腳踹在那隻狼的頭上，狼掉下去了，劍還插在它腦袋上。三娃手裏空了，愣了一瞬。
“石頭！拿石頭！”趙大喊。
三娃抓起石頭往下砸。有一隻狼衝上了牆頭，兩隻前爪搭在牆垛上，腦袋探過來，張著嘴，舌頭耷拉著，哈著白氣，離二狗隻有一臂遠。二狗嚇得往後一仰，從牆頭上掉下去了，摔在雪地裏，後背著地，悶哼一聲。他爬起來，又往牆上爬，手腳並用，爬了兩下，滑下來，再爬。那隻狼已經跳進來了。它落地的聲音很輕，像一團雪從屋頂上滑下來。它蹲在院子裏，綠眼睛掃了一圈——老陳頭站在正房門口，手裏攥著扁擔；大娘拄著拐，靠在牆上；瘸腿的叔舉著鋤頭，手在抖；獨眼的漢子站在院子中間，把唯一的好眼睛盯著那隻狼，手裏攥著一把柴刀。
狼朝他撲過去了。獨眼的漢子沒躲。他蹲下來，把柴刀舉過頭頂，對準狼的肚子。狼撲到他身上，柴刀捅進狼的肚子裏，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狼叫了一聲，叫了一半就斷了，身子軟下來，壓在他身上。他推了兩下，沒推動。
三娃從牆頭上跳下來，跑過去，幫他把狼推開。獨眼的漢子站起來，滿臉是血，左眼窩裏也灌滿了血，右眼還睜著，亮亮的。
“沒事吧？”三娃問。
獨眼的漢子沒回答，彎腰撿起柴刀，走到牆根底下，又爬了上去。
阿萊還在牆頭上。他麵前堆了七八隻狼的屍體，有的還在喘氣，有的已經不動了。他的短劍上全是血，劍刃捲了，砍不動了。他把短劍插回腰間，撿起一塊石頭，握在手裏。一隻狼衝上來，他砸下去，狼掉下去了。又一隻衝上來，他又砸下去。又一隻，又砸。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狼的還是自己的。
“阿萊！”沈念在下麵喊他。他沒回頭。“阿萊！下來！牆要塌了！”
他低頭一看——牆根底下堆了十幾隻狼的屍體，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了。雪被血染紅了，一大片，像潑了一地的墨。他再看牆——牆根裂了一道縫，從東邊裂到西邊，像一張張開的嘴。土夯的牆，經不住這麽多狼撞。
“退！退到院子裏！”他喊。
趙大跳下去了。二狗跳下去了。三娃跳下去了。阿萊最後一個跳，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牆。牆上的裂縫又大了一些，土塊從裂縫裏掉下來，砸在地上，噗噗的。
狼群沒進來。它們蹲在牆外麵，綠眼睛一排一排的，像鬼火。頭狼站在最前麵，那隻缺了耳朵的腦袋昂著，看著阿萊。阿萊也看著它。一人一狼，隔著一麵快要塌了的牆，對視。
頭狼叫了一聲。這回不是嚎叫，不是號角，是一種低低的、沉沉的叫聲，像歎息。狼群站起來，一隻一隻的，轉身走了。頭狼走在最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又走了。
阿萊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雪地裏。短劍從腰間滑出來，掉在地上。他的手在抖，整個胳膊都在抖。
沈念走過來，蹲在他麵前。“受傷了嗎？”
阿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有血，有狼的，有自己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肉翻出來了，白的，紅的，混在一起。他搖了搖頭。“皮外傷。”
沈念沒說話。她站起來，走進灶房，端了一碗熱水出來，蹲下來，把他的手拉過來，把水倒在他的傷口上。水是溫的，衝掉血，衝掉泥，露出底下紅紅的嫩肉。阿萊嘶了一聲，沒縮手。沈念從兜裏掏出一塊布條——春草給的，洗幹淨疊好的——纏在他手上，纏了兩圈，打了個結。
“行了。”她站起來。
阿萊也站起來，低頭看了看手上的布條。白布被血浸透了，變成粉色的。
“牆要修。”他說。
“明天修。”
“狼還會來。”
沈念看著遠處。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紅。牆是黑的，雪是紅的，被血染紅的。遠處的山還是白的。
“來了就打。”她說。
阿萊看著她。晨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睛下麵的黑眼圈，照出她嘴角一點很淡的笑。
“你學會了？”他問。
“學會什麽？”
“打仗。”
沈念搖頭。“沒學會。但學會了不怕。”
阿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淡，晨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她看見了。
“我也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