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後的第五天,夜裏又響起了嚎叫。
這回不是七八隻,是十幾隻。聲音從東邊的山上傾瀉下來,像洪水漫過山崖,鋪天蓋地地湧向鎮子。沈念從空間裏出來,站在柴房門口,手扶著門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發藍,牆是黑的,樹是黑的,遠處的山也是黑的。嚎叫聲此起彼伏,東邊的剛落下,西邊的又揚起來,北邊的接上,像是在圍獵,像是在驅趕,把獵物往一個方向趕。
阿萊從西間衝出來,短劍已經握在手裏了。他光著腳踩在雪裏,一點聲音都沒有,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片刻,站起來。臉上沒有表情,但沈念看見他握劍的手緊了。
“多少?”她問。
“十幾隻。東邊四五隻,西邊四五隻,北邊五六隻。”
“南邊呢?”
阿萊搖頭。“南邊沒有。”
南邊還是戰場。狼也不去那邊。
趙大從東邊的屋裏跑出來,手裏拎著柴刀,身後跟著二狗和三娃。這回二狗沒係褲腰帶,褲腰鬆鬆垮垮的,跑的時候一隻手提著褲子。三娃穿了鞋,但穿反了,左腳穿著右腳的鞋,跑起來一拐一拐的。老陳頭從正房出來,披著棉襖,手裏攥著扁擔。大娘拄著拐站在門口,瘸腿的叔靠在門框上舉著鋤頭,獨眼的漢子站在院子中間把唯一的好眼睛盯著北邊的牆頭。兩個嬸子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
所有人都出來了。沒有人說話。
阿萊走到東邊的牆根,踩著牆上的凹坑翻了上去。趙大跟在後麵,二狗把褲腰帶係好,也翻了上去。三娃還是翻不上去,趙大伸手拉了他一把。四個人蹲在東邊的牆頭上,一人一把短劍,牆垛上堆了一堆石頭。
沈念站在院子裏,沒上牆。她不會打仗,上去了也是添亂。她轉身走進灶房,生火燒水。柴是幹的——阿萊白天砍的,劈得細細的,碼在灶台邊上。她點著了,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鍋裏放了薑片,水開了,薑的辛辣味衝出來,辣得人眼睛疼。
東邊的牆頭上,阿萊看見林子裏有十幾雙綠眼睛,像鬼火一樣在黑暗裏飄。它們蹲在林子邊上,排成一排,不叫了,也不動,就那麽看著牆頭。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二狗的牙齒在打架,咯咯咯的,像冬天裏凍僵了的石子互相碰撞。趙大拍了他一下後腦勺,他咬住嘴唇,不抖了,但手還在抖。
“它們在等什麽?”二狗小聲問,聲音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阿萊沒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上次它們叫了一夜,這次叫了幾聲就不叫了。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後背發涼。他盯著林子裏那些綠眼睛,一隻一隻地數。東邊五隻,西邊五隻,北邊六隻——十六隻。比上次多了七隻。
它們在等。等什麽?等人出來,等人害怕,等人犯錯。
西邊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石頭砸牆的聲音,是爪子扒牆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什麽東西在往上爬。趙大站起來,往西邊看了一眼,臉白了。一隻灰白色的狼站在牆根底下,兩隻前爪搭在牆上,腦袋已經探過牆頭了。綠眼睛,張著嘴,舌頭耷拉在外麵,哈著白氣。趙大撿起一塊石頭砸過去,石頭砸在狼頭上,砰的一聲。狼跳下去了,沒跑,蹲在牆根底下,仰著頭看牆頭。那隻被砸中的眼睛閉著,另一隻睜著,綠光在黑暗裏閃了一下。
“它們學聰明瞭。”阿萊說,聲音冷得像冰,“上次怕石頭,這次不怕了。”
趙大握緊了短劍。“那怕什麽?”
“怕疼。”
遠處傳來一聲嚎叫,不是從林子裏傳來的,是從牆根底下傳來的。那隻被砸了腦袋的狼仰起頭,對著月亮叫了一聲,長長的,低低的,像是在喊什麽。林子裏那些綠眼睛一下子全亮了,像有人在一瞬間點燃了十幾盞燈。
它們動了。不是一隻一隻地動,是一起動的。十六隻狼從林子裏衝出來,像一股灰白色的洪水,湧向牆根。爪子踩在雪地上,聲音像擂鼓,咚,咚,咚。沈念在灶房裏聽見了,手抖了一下,碗差點掉在地上。她穩住,繼續舀薑水。
阿萊站起來,把短劍舉過頭頂。“石頭!”他喊。趙大、二狗、三娃抓起牆垛上的石頭,往下砸。石頭砸下去,有的砸中了,有的沒砸中。砸中的,狼叫一聲,跳開;沒砸中的,砸在雪地上,砰的一聲。但狼不退。砸開一隻,又來一隻。有一隻衝到了牆根底下,兩隻前爪搭上牆頭,腦袋探過來,離二狗的手隻有一臂遠。二狗嚇得往後一仰,從牆頭上掉下去了,摔在雪地裏,後背著地,悶哼一聲。他爬起來,又往牆上爬,手腳並用,爬了兩下,滑下來,再爬。
趙大把他拉上來。“沒事吧?”
二狗搖頭,嘴唇發白,手還在抖,但握緊了短劍。
那隻狼又上來了。這回不是一隻,是兩隻。一左一右,同時搭上牆頭。阿萊一劍刺過去,刺中左邊那隻的前腿,狼慘叫著掉下去了,雪地上留下一攤血。趙大用石頭砸右邊那隻,砸中了腦袋,狼掉下去了,沒叫,也沒跑。過了一會兒,又爬起來,一瘸一拐地退回林子裏。
“退了嗎?”二狗問。
阿萊盯著林子。綠眼睛還在,一雙一雙的,像鬼火,在黑暗裏飄。
“沒有。”
又一聲嚎叫響起來,這回是從林子裏傳出來的,短促的,尖厲的,像號角。綠眼睛動了,不是往前,是往後。它們退了,退進林子裏,一雙一雙地消失,最後隻剩黑暗。
阿萊蹲在牆頭上,沒動。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邊泛白,等到星星一顆一顆地滅掉,等到灶房裏的薑水煮了一鍋又一鍋。狼沒再出來。
趙大從牆頭上跳下來,腿一軟,扶住牆。他的手在抖,柴刀上沾了血——不是他的。二狗從牆頭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雪地裏,大口大口地喘氣,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像抽煙。三娃蹲在牆根底下,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在抖。阿萊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回灶房。
沈念還坐在灶台邊上,鍋裏煮著薑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走了?”她問。
“退了。沒走。”
沈念舀了一碗薑水遞給他。阿萊接過來,沒喝,端在手裏暖著。
“受傷了嗎?”她問。
阿萊搖頭。“趙大砸了一個,我刺了一個。”
沈念看著他。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
“你受傷了嗎?”她問。
阿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有血——不是他的,是狼的。他搖了搖頭。
沈念從灶台邊上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紅,一抹一抹的。牆是黑的,雪是白的,遠處的山是藍的。
“今天白天,加固牆頭。”她說,“再加一層尖刺。”
阿萊點頭。
“晚上,輪流守夜。你守上半夜,趙大守下半夜。”
阿萊點頭。
沈念走回灶台邊上,坐下來。她舀了一碗薑水,自己喝了。燙,辣,從嘴巴一路辣到胃裏,辣得她嘶了一聲。
“阿萊。”
“嗯。”
“它們還會來嗎?”
阿萊想了想。“會。今天沒進來,明天還會來。它們在試,試牆結不結實,試人敢不敢打。總有一天,它們會衝進來。”
沈念沒說話。她看著鍋裏的薑水,薑片在鍋裏翻滾,黃黃的,辣辣的。
“那怎麽辦?”
阿萊看著她,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不讓它們衝進來。”
那天白天,所有人都沒睡。趙大帶著人在加固牆頭,把尖刺加了一層,又加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像刺蝟。二狗和三娃在搬石頭,堆在牆根底下,一人一堆,夠扔一晚上的。老陳頭帶著幾個老頭在削木樁,削尖了,備著。春草帶著女人在煮薑水,煮了一大鍋,灶台上的碗排成一排,一碗一碗地晾著。
阿萊站在院子中間,手裏拿著一把短劍,麵前站著趙大、二狗、三娃、石頭、小六。五個人,五把短劍。
“今天不練刺了。”阿萊說,“今天練砍。狼上牆頭,一劍砍下去,要快,要狠。”
他舉起短劍,對準一根豎在麵前的木樁,一劍砍下去。木樁斷成兩截,上半截飛出去,落在地上,滾了兩圈。五個人看呆了。
“你來。”阿萊把劍遞給趙大。趙大接過來,對準另一根木樁,一劍砍下去。劍卡在木樁裏,沒砍斷。他拔出來,再砍,這回斷了,但切口毛糙。
“手腕用力。”阿萊說,“不是胳膊。”
趙大又砍了一根,這回利索了。
二狗上來,砍了一根,劍飛出去了。他撿起來,再砍,又飛出去了。三娃上來,砍了一根,沒砍斷,虎口震裂了,血滲出來。他用嘴吸了吸,繼續砍。
那天夜裏,狼沒來。
第二天夜裏,也沒來。
第三天夜裏,阿萊蹲在牆頭上,等到天亮,等到星星滅掉,等到灶房裏的薑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狼沒來。
趙大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到阿萊麵前。“它們怕了?”
阿萊看著遠處的山。山是白的,天是藍的,天地之間幹幹淨淨的,什麽也沒有。
“不是怕。”他說,“是在等。等雪更大,等我們更累,等我們忘了。”
趙大沒說話。
阿萊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回灶房。沈念還坐在灶台邊上,手裏端著一碗涼了的薑水。
“沒來?”她問。
“沒來。”
沈念把那碗涼了的薑水倒了,重新倒了一碗熱的,遞給他。
“明天呢?”
阿萊接過來,喝了一口。燙,辣,他嘶了一聲。
“明天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