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後的第三天，沈念把老陳頭叫到了地窖口。
地窖在院子後麵，洞口蓋著玉米稈，壓了厚厚的雪。老陳頭扒開雪，掀開玉米稈，露出一塊木板。木板是他自己做的，不規整，邊角翹著，但夠厚實，壓得住。他撬開木板，一股潮氣湧上來，帶著蘿卜的辛辣味和泥土的腥味。
“今年的蘿卜，全在這兒了。”老陳頭說，趴在洞口往下看，“一千六百四十三個。大的四百多個，醃了；小的六百多個，曬了幹；歪的裂的切片曬幹，裝了三缸；蟲眼的幾十個，餵了雞。”
沈念蹲在洞口，往下看。地窖裏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見，但她能聞到蘿卜的味道，辛辣的，新鮮的，嗆得人眼睛發酸。
“玉米呢？”她問。
老陳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走到靠牆的缸邊。三隻缸，排成一排，缸口蓋著石板，石板上壓著石頭。他搬開石頭，掀開石板，伸手進去抓了一把，手抽出來，金黃的玉米麵從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像沙。
“玉米，八百三十二個棒子，磨了麵，裝了三缸。”他把手伸到沈念麵前，讓她看。手心裏是玉米麵，金黃的，帶著一股甜味。“省著吃，夠吃到開春。”
沈念看了看缸裏的玉米麵，又看了看地窖口。她蹲下來，用手指在雪地上劃了幾道。她在算。六十七個人，從冬月初到二月底，整整四個月，一百二十天。玉米麵加蘿卜，省著吃，夠。但不能隻吃玉米麵和蘿卜，會吃出毛病。得有鹽，得有菜。鹽還有多少？她抬頭看老陳頭。
“鹽呢？”
老陳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粗鹽，發黃的，一粒一粒的，像碎冰糖。他把布包放在手心裏，掂了掂。“就這些了。省著用，夠吃到過年。過年之後……”他沒說下去。
沈念沒說話。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鹽不夠了。菜也不夠。蘿卜幹能撐一陣子，但吃完了就沒了。麥子在地裏，但那是明年夏天的事，遠水解不了近渴。
“鹽的事，我想辦法。”她說。
老陳頭看了她一眼，沒問什麽辦法，把布包包好，揣進懷裏。“沈姑娘，還有一件事。”
“說。”
“柴。前幾天砍的那些，燒了大半。剩下的，夠燒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他又沒說下去。
沈念看了看院子角落的柴堆。柴堆比前幾天矮了一大截，劈好的鬆木碼得整整齊齊，但明顯少了。她想起二狗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劈柴，斧頭起落，木屑飛濺，劈好的柴堆在灶台邊上，碼成一小垛。劈柴聲在冬天的早晨特別響，咚，咚，咚，像心跳。
“柴的事，我來想辦法。”沈念說，“還有別的嗎？”
老陳頭想了想。“屋子不漏了。趙大帶著人把屋頂都補了一遍，該換的草換了，該補的泥補了。窗戶紙也換了，糊了兩層，風灌不進來。”他頓了頓，“人也沒生病。三娃上次發燒，你給治好了，再沒犯過。其他人也都好好的。”
沈念點頭。她走到院子中間，看著四周。雪停了，天晴了，但冷。撥出的氣是一團白霧，飄到眼前，散了。屋簷上的雪化成水，滴答滴答地落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院子裏的雪掃過了，露出青石板，青石板是濕的，泛著光。
“沈姑娘。”老陳頭站在她後麵，聲音沙沙的，“糧的事，你別太愁。往年冬天，我們連玉米麵都沒有，野菜幹煮水，也能撐過去。今年有糧，有柴，有屋子住。比以前強多了。”
沈念沒說話。她看著遠處。山是白的，天是藍的，天地之間幹幹淨淨的，什麽也沒有。
“我知道。”她說。
那天晚上，沈念進了空間。
她站在冰箱前麵，拉開門。燈亮了，照出裏麵的東西。牛奶、酸奶、雞蛋、饅頭、包子、餃子、湯圓、玉米粒、青豆、蝦仁、雞翅、牛排、冰淇淋、麵膜……滿滿當當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鹽。冰箱裏沒有鹽。醬油有，但醬油不能當鹽吃。醋有，但醋也不能當鹽吃。她關上冰箱，走到廚房角落，拉開櫥櫃的門。櫥櫃裏有幾個瓶瓶罐罐——一袋沒開封的鹽，一袋糖，一袋澱粉，一小瓶香油，一小瓶醋，一小瓶醬油。
鹽在這裏。她把那袋鹽拿出來，在手裏掂了掂。一斤裝的，沒開封。夠六十七個人吃多久？她算了一下。省著用，夠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呢？她不知道。她把這袋鹽放在一邊，又翻了翻櫥櫃。還有一袋幹辣椒，一小包花椒，幾塊薑，兩頭蒜。
她把薑拿出來，切了幾片，扔進鍋裏，煮了一碗薑水。辣，燙，從嘴巴一路辣到胃裏，辣得她嘶了一聲。她端著碗，坐在沙發上，慢慢喝。客廳裏安安靜靜的，沙發是軟的，整個人陷進去了。她靠在靠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燈是關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
她把碗放下，走進臥室，躺下來。被子是羽絨的，又輕又暖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明天，要把那袋鹽拿出去。不能一下子拿出來，一點一點地摻。摻進蘿卜湯裏，讓大家覺得還有鹽，不用省。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白的，幹淨的，沒有裂縫，沒有潮氣，不像柴房的土牆。她伸手摸了摸，滑的，涼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耳朵。
外麵什麽聲音都沒有。太安靜了。
她睜開眼睛，坐起來，穿上鞋，出了空間。回到柴房。炕是涼的，灶膛裏的火滅了。她摸黑走到灶台邊上，添了幾根柴，劃了根火摺子點著。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灶房裏亮了一些。她坐在灶台邊上，把手伸過去烤。火光在她臉上跳，一下一下的，暖烘烘的。
她聽見外麵有腳步聲。很輕，是阿萊。
門被推了一下，吱呀一聲。阿萊探進半個身子，身上穿著那件灰撲撲的棉襖，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你怎麽不睡？”他問。
“睡不著。你呢？”
阿萊走進來，在灶台對麵坐下。兩個人隔著灶台，火苗在中間跳。
“也睡不著。”他說，“在想糧的事。”
沈念沒說話。
“老陳頭跟我說了。鹽不夠，柴也不夠。”阿萊看著火，“我去砍柴。明天就去。”
“雪還沒化，路上滑，山上更滑。”
“我有辦法。”
沈念看著他。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疤，照出他眼睛裏的認真。
“帶上趙大。”她說。
阿萊點頭。兩個人坐在灶台邊上，誰也沒說話。火苗一跳一跳的，柴火劈啪響。外麵的風大起來了，嗚嗚地叫，從門縫裏鑽進來，冷的。沈念縮了縮脖子，把手伸到灶台邊上烤。
“阿萊。”
“嗯。”
“那袋鹽，我想辦法。”
阿萊沒問什麽辦法。他知道她有一個地方，有他沒見過的鹽，有他沒見過的糧食，有他沒見過的東西。他不問，是因為問了也聽不懂。他隻知道，她說有，就有。
“行。”他說。
沈念站起來，把灶膛裏的火撥小了一點，火苗矮下去，灶房裏暗了。她走到炕邊，坐下來。
“去睡吧。明天還要砍柴。”
阿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沈姑娘。”
“嗯。”
“別太愁。糧的事，總有辦法。”
沈念看著他，月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知道。”她說。
阿萊點頭，推門出去了。腳步聲輕輕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沈念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炕是涼的，但灶膛裏的火還沒滅，熱氣慢慢透過來，一點一點地暖。她閉上眼睛。明天，把那袋鹽拿出去。一點一點地摻，不能讓人發現。柴的事，阿萊去砍。糧的事，省著吃，夠撐到開春。開春之後，地種下去，就好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土夯的，粗糙的，潮的。她伸手摸了摸，指甲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