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就停了。窗外的嗚咽聲沒了,天地之間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什麽東西被人捂住了嘴。沈念沒睡著。她躺在空間裏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她心念一動,出了空間,站在柴房裏。炕是涼的,灶膛裏的火早滅了。她推開門,走進院子。月亮很大,照得院子裏一片白。雪已經停了,屋頂上是白的,牆頭上是白的,連院子中間那棵歪脖子棗樹都是白的,枝丫上堆著厚厚的雪。她站在院子中間,撥出的氣是一團白霧,在月光下飄了一下,散了。
遠處傳來一聲嚎叫。長長的,低低的,從山上飄下來,像有人在哭。沈唸的手攥緊了袖口。又一聲,這回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牆外麵。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從不同的方向傳過來,東邊的,西邊的,北邊的。
阿萊從西間衝出來,短劍已經握在手裏了。他光著腳,沒穿鞋,踩在雪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看了沈念一眼,沒說你怎麽不睡,也沒問你什麽時候出來的。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片刻,站起來。
“東邊三隻,西邊三隻,北邊兩隻。”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南邊呢?”
阿萊搖頭。“南邊沒有。”
南邊是戰場。狼也不去那邊。
趙大從東邊的屋裏跑出來,手裏拎著柴刀,身後跟著二狗和三娃。二狗一邊跑一邊係褲腰帶,三娃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雪裏,凍得齜牙咧嘴的。老陳頭從正房出來,披著棉襖,手裏攥著扁擔。大娘從隔壁出來,拄著拐,站在門口,沒敢往前走。瘸腿的叔靠在門框上,手裏舉著一把鋤頭。獨眼的漢子站在院子中間,把唯一的好眼睛盯著北邊的牆頭。兩個嬸子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像兩隻擠在一起取暖的麻雀。
所有人都出來了。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又一聲嚎叫響起來,這回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牆根底下。二狗的手抖了一下,柴刀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握緊了。
“上牆。”阿萊說。他走到東邊的牆根,踩著牆上的凹坑,翻了上去。趙大跟在後麵,也翻了上去。二狗把柴刀別在腰裏,試了兩次才翻上去。三娃翻不上去,趙大伸手拉了他一把。
阿萊蹲在東邊的牆頭上,把手裏的短劍放在牆垛上。月光照在劍刃上,亮得晃眼。他往牆外麵看,外麵是白的,雪地映著星光,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牆根底下有腳印,很大的,一排一排的,從東邊的林子過來,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又回到林子裏去。
它們已經在試探了。
“大哥,”二狗小聲說,聲音抖得像篩糠,“它們會進來嗎?”
趙大看著牆外麵那些綠眼睛。“不會。”
“你怎麽知道?”
“它們怕。”趙大說,“怕牆,怕尖刺,怕人。”
遠處又傳來一聲嚎叫,在東邊的林子裏。然後是西邊,然後是北邊。它們在說話,在商量,在等。西邊傳來一聲悶響——石頭砸在牆上的聲音。然後是趙大的喊聲:“滾!”狼沒叫,也沒跑。安靜了一會兒,又傳來腳步聲,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沿著牆根走。
阿萊從牆頭上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裏掂了掂。他等著,等那個腳步聲走到牆根底下。腳步聲越來越近,咯吱,咯吱,咯吱。他看見一個灰白色的影子從牆根底下閃過,把石頭扔出去。石頭砸在雪地上,砰的一聲。那個影子跳開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兩團綠光在黑暗裏閃了一下,又滅了。
阿萊蹲在牆頭上,等著。風從山上吹下來,冷的,他的手指頭凍得發僵,但他不敢把手縮排袖子裏。他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氣,熱氣在冷風裏一下就散了。
沈念站在院子裏,沒上牆。她不會打仗,上去了也是添亂。她走到灶房,生火燒水。柴是濕的,不好燒,冒了一屋子的煙,她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灶房裏全是煙,看不見人,隻聽見咳嗽聲,一聲接一聲的。她把濕柴抽出來,換了幾根幹的,點著了,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水開了,她抓了一把薑——從空間裏拿的,冰箱裏凍著的,切了幾片扔進鍋裏。薑的辛辣味衝出來,把煙味壓下去了。
她舀了一碗薑水,端到牆根底下。熱氣從碗裏冒出來,在冷風裏散得很快。
“阿萊。”她喊。阿萊沒回頭,伸手接過去,端在手裏,沒喝,暖著。她又舀了一碗,端給趙大。趙大接過去,一口喝了,燙得嘶了一聲,把碗遞回來。
“再來一碗。”他說。
沈念又舀了一碗。
東邊的牆頭上,阿萊看見那個灰白色的影子又回來了。這回不止一隻,是三隻。它們蹲在林子邊上,排成一排,六隻綠眼睛盯著他看。他把手按在劍柄上,沒動。它們也沒動。就那麽看著,等著。
天快亮的時候,狼走了。不是一下子走的,是一隻一隻走的。東邊那隻最大的先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雪,轉身進了林子。另外兩隻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又走了。西邊的也走了,北邊的也走了。
趙大從牆頭上跳下來,腿軟了一下,扶住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凍的。他把手放在嘴邊哈氣,哈了半天,手指頭還是僵的。二狗從牆頭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走了?”他問。
“走了。”趙大說。
二狗長出一口氣,躺在雪地上,不想動了。三娃蹲在牆根底下,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哭的。
阿萊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回灶房。沈念還坐在灶台邊上,鍋裏煮著薑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走了?”她問。
“走了。”
沈念舀了一碗薑水遞給他。阿萊接過來,沒喝,端在手裏暖著。
“多少隻?”沈念問。
“七八隻。東邊三隻,西邊三隻,北邊兩隻。”
“南邊呢?”
“南邊沒有。”
沈念點頭。南邊是戰場,狼也不去那邊。
“明天還會來?”她問。
阿萊想了想。“會。今天沒進來,明天還會來。它們在試,試我們怕不怕,試牆結不結實,試人敢不敢打。”
沈念沒說話。她站在灶台邊上,看著鍋裏的薑水。薑水黃黃的,冒著熱氣,薑片在鍋裏翻滾。
“牆夠高嗎?”她問。
“夠。它們跳不進來。”
“尖刺夠密嗎?”
“夠。有一隻踩上了,叫了一聲,瘸著腿跑的。”
沈念點頭。她舀了一碗薑水,自己喝了。燙,辣,從嘴巴一路辣到胃裏,辣得她嘶了一聲。
“沈姑娘。”阿萊叫她。
“嗯。”
“明天,我教趙大他們用刀。真刀,不是木頭的。”
沈念看他。“你不是說,木刀練好了才能用真刀?”
“來不及了。”阿萊說,“狼不等我們。”
沈念沒說話。她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紅,一抹一抹的。牆是黑的,雪是白的,遠處的山是藍的。
“教吧。”她說。
那天白天,所有人都沒睡。趙大帶著人在加固牆頭,把尖刺加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像刺蝟。二狗和三娃在搬石頭,堆在牆根底下,一人一堆,夠扔一晚上的。老陳頭帶著幾個老頭在削木樁,削尖了,備著。春草帶著女人在煮薑水,煮了一大鍋。
沈念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些人跑來跑去。她轉身進了灶房,從懷裏掏出水囊,倒了一碗水。水是清的,什麽也看不出來。她把水兌進鍋裏,攪了攪。薑水還是黃的,但多了一點東西。她說不清是什麽,也許是力氣,也許是膽量。她媽以前說,好東西要省著用,一點就夠了。現在不是省的時候。
阿萊站在院子中間,手裏拿著一把短劍,麵前站著趙大、二狗、三娃、石頭、小六。五個人,五把短劍。
“看好了。”阿萊說。他把短劍舉起來,月光已經退了,但劍刃還是亮的。“刺,要快。砍,要狠。擋,要穩。”他一劍刺出去,空氣嘶的一聲,像撕布。一劍砍下去,風被劈成兩半。一劍擋在身前,紋絲不動。
五個人看呆了。二狗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你來。”阿萊把劍遞給趙大。趙大接過來,學著阿萊的樣子刺了一劍。慢,軟,劍尖在抖。“手腕用力,不是胳膊。”阿萊握住他的手腕,幫他調整角度。再刺,這回快了,劍尖不抖了。
“再來。”趙大又刺,又刺,又刺。
那天夜裏,狼又來了。這回是九隻,多了一隻。它們蹲在牆外麵,一排,綠的,黃的,盯著牆頭。趙大蹲在東邊的牆頭上,手裏握著短劍,旁邊堆了一堆石頭。二狗蹲在他旁邊,手在抖。
“大哥,”二狗小聲說,“它們今天會進來嗎?”
趙大看著牆外麵那些綠眼睛。“不會。”
“你怎麽知道?”
“它們怕。怕牆,怕尖刺,怕人。”
遠處傳來一聲嚎叫,長長的,低低的。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它們在說話,在商量,在等。趙大也在等。
天快亮的時候,狼走了。這回走得更慢,一隻一隻的,走了幾步,回頭看一眼,再走幾步,再回頭看一眼。像在記路,記這麵牆,記牆上的人,記這個地方。
阿萊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回灶房。沈念還坐在灶台邊上,手裏端著一碗涼了的薑水。
“走了?”她問。
“走了。”
沈念站起來,把涼了的薑水倒了,重新倒了一碗熱的,遞給他。阿萊接過來,喝了一口。燙,辣,他嘶了一聲,又喝了一口。
“明天還會來?”沈念問。
阿萊想了想。“會。但不會太久。它們在等,等人撐不住。人撐住了,它們就走了。”
沈念點頭。她坐在灶台邊上,看著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
“阿萊。”她叫他。
“嗯。”
“你撐得住嗎?”
阿萊看著她,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照出他眼睛下麵的黑眼圈。
“撐得住。”
沈念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紅,一抹一抹的。牆是黑的,雪是白的,遠處的山是藍的。
新的一天。狼還在牆外麵,但牆還在,人還在。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