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就亮了。沈念是被光晃醒的，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亮得刺眼。她坐起來，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出太陽了。她推開門，光湧進來，整個人被照得睜不開眼。她用手擋了一下，等眼睛適應了，才放下手。
整個鎮子都白了。屋頂是白的，牆頭是白的，院子是白的，連門口的石頭墩子都是白的。雪太厚了，把所有的棱角都蓋住了，該圓的更圓，該方的也圓了。遠處的山白得發藍，在晨光裏像一塊巨大的玉石，靜靜地臥在那裏。空氣是涼的，但很幹淨，吸一口，從鼻子涼到肺裏，整個人都醒了。
“雪停了！”狗蛋從屋裏衝出來，站在台階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雪——去年冬天他餓得躺在床上，連窗戶外邊是什麽樣都沒力氣看。他一步踩下去，整個人陷進去，雪沒到他膝蓋。他拔出來，又踩一腳，又陷進去。他咯咯咯地笑，笑聲在安靜的早晨傳得特別遠。
“狗蛋！回來穿鞋！”春草在後麵喊。狗蛋裝作沒聽見，又踩了一腳。雪灌進鞋裏，涼的，他嘶了一聲，但沒停。他又踩了一腳，這迴雪到了大腿根，他拔不出來了，站在雪裏，像一棵種下去的蘿卜。
“娘！”他喊，“我出不來了！”
春草跑過來，一把把他拽出來。雪灌了一脖子，狗蛋打了個哆嗦，但還在笑。
“凍壞了怎麽辦！”春草拍他身上的雪，拍得啪啪響。
“不冷！”狗蛋說，牙齒在打架。
春草把他拖進屋，找幹衣服給他換。狗蛋不情願，一步三回頭，看著那堆雪，眼睛裏全是不捨。
沈念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個白茫茫的世界。雪太厚了，把路都蓋住了。地裏的麥苗看不見了，隻露一點點尖，綠綠的，在雪地裏特別顯眼。玉米地沒了，蘿卜地也沒了，全成了白的，平平的，像一張沒寫字的紙。
趙大帶著人在鏟雪。一人一把木鍁，排成一排，從院門口往外推。雪太厚了，推不動，得一鍁一鍁地鏟。二狗鏟了幾鍁就出汗了，把棉襖釦子解開，露出裏麵灰撲撲的單衣。熱氣從他領口冒出來，在冷風裏變成白霧，一團一團的，像抽煙。
“這雪真厚，”他說，呼哧呼哧地喘，“我小時候沒見過這麽大的雪。”
“你小時候在哪兒？”三娃問。他燒退了，但還是有點虛，鏟兩下歇一下，臉紅撲撲的，不是燒的，是累的。
“南邊。南邊不下這麽大的雪。”
“南邊不打仗？”三娃又問。
二狗沒回答，低頭鏟雪。三娃也不問了。兩個人一前一後，一鍁一鍁地鏟，雪塊飛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霧。
趙大鏟得最快。他一鍁下去，鏟起一大塊雪，扔到一邊。再一鍁，再扔。他的動作很穩，不急不慢，像他切蘿卜一樣。雪塊從他手裏飛出去，每一塊都落在同一個地方，堆得整整齊齊的，像砌牆。二狗看了半天，學他的樣子扔了一塊，歪了，砸在旁邊的雪堆上，散了一地。
“大哥，你咋扔得那麽準？”
趙大頭也不抬。“練過。”
“練過啥？”
“扔石頭。小時候扔石頭打鳥，打多了就準了。”
二狗想了想，又問：“打著過嗎？”
“沒有。”趙大說，又扔了一塊雪，穩穩地落在雪堆上。
二狗笑了。三娃也笑了。趙大沒笑，但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老陳頭帶著幾個老頭在掃屋頂上的雪。他們用竹竿綁了掃帚，站在地上舉著掃，一下一下地把雪扒下來。雪從屋頂上滑下來，轟的一聲，濺起一片白霧。狗蛋又站到屋簷底下，被澆了一頭一臉。他愣了一瞬，然後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嘴巴裏的熱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
“狗蛋！”春草喊他，“躲開！”
狗蛋不躲，又站到屋簷底下。又一堆雪滑下來，他又被澆了一頭。他笑得更大聲了，笑聲在院子裏回蕩，像一串鈴鐺，叮叮當當的。春草拿他沒辦法，搖了搖頭，嘴角翹著。
二狗停下來，拄著木鍁看狗蛋笑。他看了很久，忽然說：“這小子笑得好聽。”
趙大也停下來，看了一眼。“嗯。”
“我以前在村裏，也有個這樣的孩子。”二狗說，“我侄兒，跟我大哥家的。也這麽大，也這麽能笑。”他頓了頓，“後來打仗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趙大沒說話，低頭繼續鏟雪。
沈念沒在院子裏待著。她一個人往地裏走。雪太厚了，每一步都陷到小腿，鞋裏灌滿了雪，涼的，但她沒停。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腳印在身後拖了一長串。
麥地到了。她蹲下來，扒開雪。雪太厚了，扒了好幾下纔看見底下的土。麥苗是綠的，貼著地，蔫蔫的，像沒睡醒。她摸了摸，葉子是涼的，但硬挺，沒有凍爛。她又扒開一棵，還是綠的。再扒開一棵，還是綠的。她一棵一棵地扒，扒了十幾棵，全是綠的。
她站起來，往蘿卜地走。蘿卜地的雪薄一些，風把雪吹走了不少，露出鼓鼓囊囊的地麵。她蹲下來扒開雪，扒開土，看見蘿卜的頂，青的，硬的，沒爛。她把土蓋回去，又扒開另一棵，還是好的。再扒開一棵，還是好的。
她站起來，往玉米地走。玉米地裏隻剩茬子，幹巴巴的，白花花的，在雪裏露著頭。她踢了一腳，茬子斷了，露出裏麵黃的芯。幹了，但沒爛。留著當柴燒。
都活著。她站在地裏，風吹過來，冷的，但她沒覺得。她把手從袖子裏伸出來，看了看。手指頭腫得像胡蘿卜，裂口的地方被雪水泡白了，不疼了，但癢。她把手縮回去，揣進懷裏。
回到院子裏的時候，雪已經鏟了大半。地麵露出來了，濕漉漉的，青石板泛著光。雪堆在兩邊，高高的，像兩道矮牆。狗蛋在雪堆裏挖洞，把自己埋進去，隻露一個腦袋。春草不喊他了，隨他去，反正喊了也不聽。
沈念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翹了一下。她轉身進了灶房，生火燒水。柴是濕的，不好燒，冒了一屋子的煙，她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灶房裏全是煙，看不見人，隻聽見咳嗽聲，一聲接一聲的。
阿萊走進來，把她推到一邊，蹲下來，把濕柴抽出來，換了幾根幹的——前幾天曬過的，放在灶台邊上烘著的。他拿火摺子點著，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煙小了，火旺了，鍋裏的水開始冒泡。
“你怎麽會的？”沈念問，用袖子擦眼淚。
“以前在兵營裏，我負責生火。冬天冷得很，不生火會凍死。”阿萊蹲在灶台前麵，往裏麵添了一根細柴，火更旺了，劈裏啪啦地響，“下雪天，柴是濕的，點不著。得先用幹草引火，再架細柴，火起來了再放大柴。急不得。”
沈念蹲在他旁邊，看他一板一眼地擺弄柴火。他的手很巧，細柴搭成井字形，中間留空，火從底下燒上來，燒得很勻。不像她，隻會把柴塞進去，塞得滿滿的，火反而起不來。
“你什麽時候學的？”她問。
“很小的時候。我爹教的。”阿萊說，“他說，生火跟過日子一樣，不能急。急了火就滅了。”
沈念沒說話。水開了，她抓了一把玉米麵撒進去，用筷子攪了攪。麵在開水裏翻滾，變成黃色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出來了，甜的，暖的，整個灶房都是玉米的味兒。煙散了，灶房裏亮堂堂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灶台上，照在兩個人身上。
“好了。”她舀了一碗，遞給阿萊。
阿萊接過來，沒喝，端在手裏。碗是燙的，他換了一隻手，又換回來。
“你怎麽不喝？”
“你先喝。”
沈念又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燙，甜，從嘴巴一直暖到胃裏。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白霧在碗上麵飄了一下，散了。她又喝了一口，這回不燙了，溫的，正好。
阿萊這才喝。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麽。喝完了，把碗舔幹淨，碗底比洗過的還亮。
“還要嗎？”沈念問。
阿萊搖頭。“夠了。”
兩個人蹲在灶台邊上，一人端著一個碗。灶裏的火還燒著，紅紅的，一閃一閃的，烤得人半邊身子都是暖的。外麵有人在喊，在笑，在鏟雪，很吵。但灶房裏很安靜，隻有火劈啪的聲音。
“沈姑娘。”阿萊忽然叫她。
“嗯？”
“地裏看了嗎？”
“看了。麥苗活著，蘿卜也沒爛。”
阿萊點頭。“那就好。”
“你不好奇？”沈念問他，“雪埋了這麽久，還活著。”
阿萊想了想。“你種的東西，都活著。”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不是都活著。有一年種的黃瓜，全死了。得了霜黴病，葉子背麵全是灰毛，噴了藥也沒用。”
“後來呢？”
“後來拔了，重新種。第二茬就好了。”
阿萊點點頭。“那就是了。死了就重種，總能種好的。”
沈念看著他。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她，看著灶裏的火。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疤，照出他眼睛裏的光。
“你說得對。”她說。
太陽升到頭頂，雪開始化了。屋簷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滴答，滴答，滴答，像鍾擺。院子裏濕了一片，青石板亮得能照見人影。狗蛋蹲在屋簷下，伸出手接水。水滴在手心裏，涼的，他縮了一下，又伸出去。
“娘，雪化了。”他說。
春草在屋裏應了一聲：“化了就化了。”
“化了就沒了。”狗蛋說，聲音有點可惜。
春草沒應。狗蛋又接了幾滴，手心涼了，在衣服上擦了擦，又伸出去。
沈念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雪水從屋簷上滴下來。一滴，兩滴，三滴。她想起她媽說的話：“雪化了就是春天。”她抬頭看天。天很藍，很幹淨，一絲雲都沒有。遠處的山還是白的，但山腳下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一道一道的，像老虎身上的斑紋。
春天還早。但雪會化的，路會露出來的，麥苗會長高的。她轉身走進灶房，又舀了一碗玉米糊糊。今天不省了，天冷，多吃點。她把碗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燙，甜，從嘴巴一直暖到胃裏。
她靠在灶台邊上，慢慢喝。灶裏的火還沒滅，紅紅的，一閃一閃的，烤得她半邊身子都是暖的。外麵有狗蛋在笑，有春草在罵，有趙大在指揮搬柴，有二狗在哼哼唧唧地唱歌。很吵。但很好聽。
她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下。明天雪會化更多。麥苗在雪底下，綠著，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