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天地之間隻剩白色。
第一天還能推開門,第二天門就推不動了。雪把門堵了半截,趙大從窗戶翻出去,拿木鍁鏟了半天,才清出一條路。第三天,他不鏟了。鏟了也白鏟,一夜過去又堆滿了。
沈念站在窗戶後麵,看著外麵的雪。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她用指甲刮掉一小塊,貼上去看。院子裏什麽也看不見,全是白的,白得晃眼。屋頂是白的,牆頭是白的,連院子中間那棵歪脖子棗樹都是白的,枝丫上堆著厚厚的雪,壓得樹枝彎下來,快斷了。她看了很久,手指頭凍麻了,才把手縮回去,揣進袖子裏。
“別看了,”春草在後麵說,“看了也出不去。”
沈念沒說話,從窗戶邊走開,坐到灶台邊上。灶裏的火燒著,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冒著白氣。灶房很小,擠了七八個人,都縮著肩膀,把手揣在袖子裏。人太多了,轉個身都難,但沒人願意走。外麵太冷了,冷得能把耳朵凍掉。
狗蛋蹲在灶台前麵,臉被火烤得紅紅的。他手裏拿著一根樹枝,伸進灶膛裏點著了,拿出來晃了晃,火滅了,又伸進去點。春草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消停會兒!”
狗蛋縮了縮脖子,不玩火了,但還是蹲在灶台前麵不肯走。
“娘,啥時候能出去?”他問。
“雪停了就能出去。”
“雪啥時候停?”
春草沒回答。她也不知道。雪停不停,不是她能說了算的。
狗蛋不問了,從灶台前挪開,跑到窗戶邊,也用手指刮掉一塊冰花,貼上去看。外麵還是白的,什麽也沒有。他看了一會兒,又跑回灶台前麵烤火。
“娘,我餓了。”他說。
“剛吃過。”
“又餓了。”
春草看了他一眼,從灶台上拿了一個碗,舀了半碗玉米糊糊遞給他。狗蛋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燙,他嘶了一聲,又吹了吹,再喝。糊糊粘在嘴唇上,黃黃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滿臉都是。
“慢點。”春草說。
狗蛋沒理她,又喝了一口。
沈念坐在灶台邊上,手裏端著一碗熱水。她沒喝,就那麽捧著,暖手。她的手背上裂了好幾道口子,紅紅的,一碰就疼。春草說抹點豬油就好了,但豬油早就吃完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頭腫得像胡蘿卜,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泥。
“沈姑娘,”老陳頭從外麵推門進來,身上全是雪,眉毛鬍子都是白的,“東邊那間屋的屋頂漏了,雪水淌下來,被子濕了。”
沈念站起來。“人沒事吧?”
“沒事。搬到西邊那間了。”
沈念點頭,又坐下。屋頂漏了,等雪停了要修。柴快燒完了,等雪停了要砍。糧還夠,但省著吃也撐不了多久。什麽事都要等雪停了。雪什麽時候停?她不知道。
趙大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他身後跟著二狗和三娃,三個人鼻尖凍得通紅,眉毛上掛著霜,一進來就蹲到灶台邊上,把手伸出來烤火。
“柴搬完了。”趙大說,把手翻過來翻過去地烤,手指頭僵硬得像木頭,半天才緩過來。
“夠燒幾天?”沈念問。
“省著燒,夠三天。”
三天。沈念沒說話。雪不知道還要下幾天,柴隻夠燒三天。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火撥小了一點。火苗矮下去,灶房暗了,熱氣也少了。沒人說話,都看著那團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在每個人臉上晃。
二狗第一個開口。“沈姑娘,你說,這雪什麽時候能停?”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又不是老天爺。”
二狗嘿嘿笑了兩聲,搓了搓手。“以前在兵營裏,冬天也下雪。一下雪就不打仗了,縮在帳篷裏,凍得要死。帳篷漏風,雪從底下鑽進來,早上起來被子上全是白的。”
“那你們吃什麽?”狗蛋問。
“吃存糧。秋天存的,吃到過年。過完年就沒了,得去借。”他頓了頓,“借不到就搶。”
狗蛋不問了,往春草身邊縮了縮。
“現在不搶了。”二狗說,聲音低下去,像怕被人聽見,“現在種地。”
沒人接話。灶房裏隻有柴火劈啪的聲響,和鍋裏的水咕嘟聲。外麵的風又大起來了,嗚嗚地叫,像有什麽東西在哭。
三娃一直沒說話,蹲在角落裏,抱著膝蓋。他臉色不好,發白,嘴唇幹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病貓。
“三娃,你怎麽了?”沈念問。
“沒事。”三娃搖頭,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沈念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手心一碰就感覺到熱。她又摸了他的手,涼的,像冰塊。
“發燒了。多久了?”
三娃想躲,沒躲開。“昨晚上開始的。沒事,扛一扛就好了。”
沈念沒理他。她轉身從灶台上拿了一個碗,又從懷裏掏出水囊。水囊裏是兌過的靈泉水,她每天都備著,掛在腰間,不離身。她倒了半碗水,遞給三娃。“喝了。”
三娃接過來,看了看碗裏的水。水是清的,什麽也看不出來。他猶豫了一下,端起來喝了。水是涼的,但喝下去胃裏是暖的,一股熱氣從肚子裏往外散。
“再喝。”沈念說。
三娃又喝了半碗。這回他額頭上的汗出來了,細細的一層,亮晶晶的。
沈念找了半塊破布,倒上水,遞給他。“敷在額頭上。”
三娃接過來,敷在額頭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沈姑娘,這水……”
“別問。”沈念說。
三娃不問了。
二狗湊過來,看了看三娃。“這小子身子弱,以前在兵營裏就老生病。冬天一到就咳嗽,咳得整夜睡不著。”他頓了頓,“那時候沒人管,扛過去就扛過去,扛不過去就……”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麽。兵營裏,生病了沒人管,扛不過去就死了。
“扛得過去。”沈念說。
二狗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灶房裏擠了十幾個人。出不去,都窩在這兒烤火。地上鋪了幹草,人挨著人,肩膀擠著肩膀。狗蛋靠在春草懷裏,已經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春草給他掖了掖被角,自己的手卻在抖。
趙大坐在門邊,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他畫了一道溝,又畫了一道,橫的豎的,整整齊齊的。
“你畫啥呢?”二狗問。
“畫地。”趙大頭也不抬,“開春了,東邊那塊坡地種玉米。北邊那塊種白菜。麥子地留著,夏天收了再種蘿卜。”
“你還會種地?”
“小時候種過。”趙大說,“後來不種了。”
“為啥不種了?”
趙大沒回答。他的樹枝在地上停了一下,又繼續劃。他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畫什麽了不起的東西。
老陳頭靠在牆角,抽著旱煙。煙頭的火一明一滅的,照著他滿臉的褶子。他眯著眼睛,看著趙大畫地,看了半天,冒出一句:“北邊那塊地不能種白菜。”
趙大抬頭看他。
“那塊地去年種的蘿卜,今年得歇歇。”老陳頭說,把煙灰磕在地上,“種了兩年蘿卜,地沒勁兒了。種點豆子,養養地。”
趙大看了看沈念。沈念點頭。“種豆子。”
“豆子能當飯吃?”二狗問。
“能。”老陳頭說,“黃豆磨豆腐,綠豆煮湯,豌豆燜飯。都比白菜頂餓。豆腐好吃,白白的,嫩嫩的,蘸醬油吃。”
二狗嚥了口唾沫。“我小時候吃過。就吃過一次,過年的時候。我爹買的,一小塊,一家人分著吃。”
“好吃嗎?”三娃問。他還靠在牆上,額頭上敷著布,但臉色好多了。
“好吃。”二狗說,“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兒。”
沒人說話。灶房裏隻有柴火劈啪的聲音。外麵的風小了一點,但還在叫,嗚嗚的,像什麽人在遠處唱歌。
沈念靠著牆坐著,手裏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水。她沒喝,就那麽捧著。她的手指頭還是疼的,裂口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沒動。
“沈姑娘。”阿萊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蹲在她旁邊。
“嗯。”
“三娃退了燒了。”
沈念看了一眼。三娃靠在二狗肩上,睡著了,臉上的潮紅退了大半,呼吸也穩了。額頭上那塊布掉下來了,二狗幫他重新敷上去,動作很輕。
“你那水,真好使。”阿萊說,聲音很輕,隻有她能聽見。
沈念沒說話。
“你放心,”阿萊又說,“我不跟別人說。”
沈念轉頭看他。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照出他眼睛裏的認真。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凶狠的亮,是另外一種。
“我知道。”她說。
兩個人蹲在牆角,看著灶房裏的這些人。趙大還在劃地,地上畫滿了格子,一行一行的,像真的地一樣。老陳頭在抽煙,煙抽完了,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揣進懷裏。二狗在跟三娃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什麽。春草在給狗蛋掖被角,掖了一次又一次。
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小灶房裏。外麵是漫天大雪,看不見天,看不見地,看不見山。但裏麵是暖的。
“阿萊。”沈念叫他。
“嗯?”
“你小時候,冬天怎麽過?”
阿萊想了想。“貓冬。縮在屋裏,不出門。我娘納鞋底,我爹修農具。我在旁邊烤火,烤紅薯吃。”
“紅薯?”
“嗯。埋在灶灰裏,燜熟了,扒出來,燙手,掰開,黃的,流糖。”他頓了頓,“好吃。”
沈念笑了。“等開春了,咱們也種紅薯。”
阿萊看她。“你會種?”
“會。紅薯好種,插秧就能活。種下去不用怎麽管,秋天挖出來,一堆一堆的。”
阿萊點點頭。他看著灶裏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在他眼睛裏閃。
“沈姑娘。”他忽然叫她。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冬天也下雪嗎?”
“下。但沒這麽大。”
“那你冬天幹什麽?”
沈念想了想。上班,擠公交車,堵車,遲到。晚上回家煮火鍋,看電視。暖氣片咕嚕咕嚕響,窗戶上也有冰花,但屋裏是暖的,穿一件單衣就行。她媽來住的時候總說:“你這房子太熱了,冬天還得開窗戶。”
“上班。”她說。
“上什麽班?”
“種地。”沈念說,“在陽台種,在花盆裏種。種辣椒,種小西紅柿,種薄荷。”
阿萊聽不懂。陽台是什麽?花盆是什麽?但他沒問。他知道沈念有一個地方,有他沒見過的房子,沒見過的路,沒見過的吃法。他不問,是因為問了也聽不懂。
“種出來了嗎?”他問。
“種出來了。辣椒很辣,小西紅柿很甜。薄荷泡水喝,涼的。”
阿萊點點頭。“那等開春了,你也種點薄荷。”
“種。”沈念說,“泡水喝。”
兩個人蹲在牆角,灶裏的火小了一點,趙大添了一根柴,火又旺起來。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照出他們的眼睛、鼻子、嘴巴。有人睡著了,有人還醒著,有人在想心事,有人在發呆。
沈念靠著牆,把那碗涼水放在地上。水沒喝,但她不渴。她就想這麽坐著,聽這些人說話,聽柴火劈啪響,聽外麵的風聲。
風還在叫,但沒那麽凶了。雪可能快停了。
“沈姑娘。”二狗忽然叫她。
“嗯?”
“你說,開春了,咱們種了玉米,種了豆子,種了紅薯。夠吃嗎?”
沈念想了想。玉米、豆子、紅薯、麥子、蘿卜。五樣東西,六十七個人。省著吃,夠。
“夠。”她說。
二狗笑了。“那就行。”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他的呼吸很重,呼嚕呼嚕的,像拉風箱。三娃被他吵醒了,推了他一下,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灶房裏安靜下來。隻有柴火劈啪的聲音,和外麵風的嗚咽聲。
沈念靠著牆,眼皮越來越重。她看見趙大把地上的畫擦掉了,用腳踩平,明天再畫。看見老陳頭把煙杆揣進懷裏,縮了縮肩膀,閉上眼睛。看見春草把狗蛋往懷裏摟了摟,自己也閉上了眼睛。
她看見阿萊還醒著,蹲在灶台邊上,盯著火看。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疤,照出他瘦削的下巴。
她閉上眼睛。
明天,雪可能就停了。停了,就要出去鏟雪、砍柴、修屋頂。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晚上,她隻想坐在這兒。
灶裏的火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