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卜片曬了三天,收了兩缸。柴堆了半院子,夠燒一個多月。玉米磨了麵,裝了滿滿三缸,靠牆根排成一排。地窖封了口,上麵蓋了厚厚一層玉米稈。
沈念蹲在院子中間,把這堆東西看了一遍。玉米、蘿卜、柴。三樣東西,六十四個人,一個冬天。
老陳頭蹲在她旁邊,抽著旱煙,眯著眼睛看那三缸麵。“夠吃嗎?”他問,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木頭。
“省著吃,夠。”沈念說。
老陳頭點點頭,沒再問。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白煙在冷空氣裏散得很快。他蹲在那兒,像一隻老猴子,縮著肩膀,兩隻手揣在袖子裏。棉襖的肘部磨得發白,領口歪歪扭扭地補了一塊,是他自己縫的,針腳像蜈蚣。
沈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腿蹲麻了,她跺了跺腳,鞋底啪啪響。老陳頭也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哢嚓,像掰斷一根枯枝。他扶著腰站了一會兒,等血通了,才慢慢走開。
那天下午,天陰了。
不是慢慢陰的,是一下子就陰了。太陽還在頭頂,一片雲從山那邊翻過來,灰的,沉的,像一塊髒棉花。太陽被吞進去,天地一下子暗了。風跟著來了,從山上撲下來,嗚嗚地叫,像有什麽東西在哭。
春草正在院子裏收衣服,抬頭一看,臉白了。“要下雪了!”她喊,聲音被風撕得碎碎的。
院子裏一下子亂了。春草抱著衣服往屋裏跑,狗蛋跟在後麵,手裏攥著一件小褂子,跑得太急,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老陳頭從屋裏衝出來,手裏拿著一塊油布,往玉米缸上蓋。趙大帶著人往院子裏搬柴,一人抱一捆,跑得飛快。二狗抱得太多,柴散了一地,三娃幫他撿,兩個人蹲在地上,風灌進領口,凍得直哆嗦。
沈念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天。雲從山那邊翻過來,一層一層的,灰的,白的,黑的,像海浪。風越來越大,吹得她頭發糊了一臉。她用手撥開,指尖冰得發麻。
阿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也抬頭看天,看了很久。“要下大雪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沈念聽見了。
“能下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夜,可能幾天。”
沈念沒說話。她看著那些跑動的人,搬柴的,蓋缸的,收衣服的,關窗戶的。六十四個人,在風裏跑來跑去,像一群螞蟻。她忽然想起她媽說的話:“過日子就是螞蟻搬家,一點一點地搬,搬夠了,冬天就不怕了。”
她媽說得對。
天黑了。不是慢慢黑的,是一下子就黑了。雲把最後一點光吞掉,天地之間隻剩灰色。風在屋外叫,嗚嗚嗚的,像狼嚎。狗蛋縮在被子裏,兩隻手捂住耳朵,眼睛瞪得圓圓的。
“娘,狼來了嗎?”他小聲問。
春草在縫衣服,針停了一下。“不是狼,是風。”
“風怎麽叫得跟狼一樣?”
“風就是這樣的。”春草繼續縫,針線在油燈下一閃一閃的。
狗蛋不信,但他沒再問。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矇住半張臉,隻露出兩隻眼睛。窗戶在響,嘎吱嘎吱的,像有什麽東西在抓。
第一片雪落在窗戶上,啪的一聲,很輕,但狗蛋聽見了。他坐起來,爬到窗戶邊,哈了一口氣,把窗玻璃上的霧氣擦掉。外麵是黑的,什麽也看不見。他又哈了一口氣,又擦。這回看見了——白的,一點一點的,從天上掉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撒鹽。
“娘!下雪了!”他喊。
春草放下針線,走到窗戶邊。外麵已經白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雪還在下,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有人在天上倒麵粉。
“真下了。”她說。
那天夜裏,沒人睡著。雪下了一整夜,風叫了一整夜。窗戶在響,門在響,屋頂在響。狗蛋縮在春草懷裏,不敢動。春草也沒睡,她睜著眼睛,看著窗戶。窗戶紙被雪照得發白,一亮一亮的,像有人在窗外點燈。
趙大也沒睡。他坐在門後麵,手裏握著木刀。二狗躺在地上,裹著一床破被子,翻來覆去的。
“大哥,你睡會兒吧。”二狗說。
“不困。”
二狗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大哥,你說狼會來嗎?”
趙大看著窗戶。窗戶紙是白的,雪光透過來的。“不知道。”他說。
二狗把被子裹緊了。被子太薄了,不暖和,但裹緊了總比不裹強。
阿萊也沒睡。他站在牆頭上,身上落了一層雪,像一座雕塑。風從山上撲下來,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動也不動。眼睛盯著遠處,盯著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雪太大了,什麽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山在那裏,林子在那裏,狼也在那裏。它們在雪裏蹲著,等著。他也在這裏等著。
沈念也沒睡。她坐在柴房裏,身上蓋著那件舊棉襖,背靠著牆。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帶著一股雪的氣味,涼的,幹淨的,像冰。她把手縮排袖子裏,指尖冰得發麻。
她想起她的房子,她的冰箱,她的床。被子是羽絨的,又輕又暖和,蓋在身上像雲朵。暖氣片冬天會響,咕嚕咕嚕的,像有人在喝水。她媽來住的時候總說:“你這房子太熱了,冬天還得開窗戶。”
她笑了一下,嘴角動了動。那間房子還在空間裏,門開著,燈亮著,暖氣片還熱著。她隨時可以回去,躺在羽絨被裏,蓋上雲朵。但她沒動。她坐在柴房裏,背靠著牆,身上蓋著老陳頭的舊棉襖。
外麵有動靜。很輕,不是風,是腳步聲。她沒動,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近。門被推了一下,吱呀一聲。阿萊探進半個身子,身上全是雪,頭發是白的,肩膀是白的,連眉毛都是白的。
“你沒睡?”他問。
“睡不著。”沈念說,“進來,外麵冷。”
阿萊沒進來。他站在門口,把身上的雪拍掉。雪落在地上,化了,濕了一小片。
“雪多厚了?”沈念問。
“一拃了。”阿萊說,“還在下。”
“狼會來嗎?”
阿萊想了想。“這麽大的雪,它們也怕。應該不會來。”
沈念點點頭。阿萊站在門口,沒走,也沒進來。雪光從外麵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睛下麵的黑眼圈,照出他下巴上沒刮幹淨的胡茬。他瘦了,比剛來的時候還瘦。下巴尖尖的,顴骨突出來,像刀削的。
“進來坐會兒。”沈念說。
阿萊猶豫了一下,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靠著牆,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柴房很小,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阿萊身上有雪的氣味,涼的,幹淨的,還有一點點汗味。
“冷嗎?”沈念問。
“不冷。”
沈念把棉襖扯開一角,搭在他肩上。棉襖不大,蓋不住兩個人,但總比沒有強。阿萊沒動,也沒說話。
兩個人坐著,聽外麵的風。風小了一點,沒那麽尖了,變成低低的嗚咽,像什麽人在遠處唱歌。雪還在下,沙沙沙的,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裏,落在牆頭上。
“阿萊。”沈念忽然叫他。
“嗯?”
“你以前見過這麽大的雪嗎?”
阿萊想了想。“見過。在北邊,冬天雪比人還高。出門要用鏟子挖路,不然走不出去。”
“那你們吃什麽?”
“吃存糧。秋天存的,白菜、蘿卜、土豆。不夠吃就去挖野菜,雪底下有凍不死的野菜。”
沈念沒說話。阿萊也不說話了。兩個人坐著,聽雪落下來的聲音。
“沈姑娘。”阿萊忽然開口。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下雪嗎?”
“下。但沒這麽大。”
“那你冬天幹什麽?”
沈念想了想。“上班。擠公交車,堵車,遲到。晚上回家煮火鍋,看電視。”
阿萊聽不懂,但他沒問。他知道沈念有一個地方,有他沒見過的車,沒見過的路,沒見過的吃法。他不問,是因為問了也聽不懂。
“好吃嗎?”他問。
“什麽?”
“火鍋。”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吃。把肉片、菜、豆腐,扔進鍋裏煮,撈出來蘸醬吃。辣的,燙的,冬天吃了渾身暖和。”
阿萊點點頭。“以後有機會,你煮給我吃。”
沈念看著他。雪光從門縫裏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睛裏的認真。
“好。”她說。
兩個人靠著牆,聽著雪落下來的聲音。風小了,雪也小了,天地之間安靜下來。遠處有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音,哢嚓一聲,像掰斷一根骨頭。
沈唸的眼皮越來越重。她靠在牆上,棉襖滑下來,阿萊伸手幫她拉上去。她又滑下來,他又拉上去。
“睡吧。”他說。
沈念沒回答,她睡著了。
阿萊沒睡。他坐著,聽著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像雪落下來的聲音。他把自己那邊的棉襖扯過去,蓋在她身上。她不冷了,呼吸更慢了,像小貓睡覺。
阿萊看著門縫外麵的雪光。雪快停了,天快亮了。
明天是個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