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趙大就把人叫起來了。
“走了走了!上山了!”他站在院子裏喊,聲音大得像打雷。二狗從屋裏出來,眼睛還沒睜開,頭發豎著,一邊走一邊打哈欠。“大哥,天還沒亮呢。”
“天亮就到山腳了。快走!”
趙大帶了五個人:二狗、三娃、石頭、小六,還有大牛。一人一把斧頭,一把柴刀,腰間別著繩子。斧頭是鐵匠老吳頭打的,不鋒利,但結實,砍樹夠了。
阿萊站在院門口等他們。他腰裏別著短劍,手裏拎著一把柴刀,肩上背著一捆繩子。趙大看了他一眼:“你也去?”
“沈姑娘讓我去的。”
趙大沒再說什麽,一行人出了鎮子。
月亮還掛在山頂,瘦瘦的,彎彎的,像一把鐮刀。天是深藍的,星星還沒退,一顆一顆地亮著。地上有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風從山上吹下來,冷得人縮脖子。
“冷死了。”二狗縮著肩膀,牙齒磕得咯咯響。
“走起來就不冷了。”趙大說。
他們走得很快,出了鎮子,過了玉米地,過了蘿卜地,過了麥地。麥苗已經長了快一拃高,綠茵茵的,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光。阿萊看了一眼,腳步慢了一下。
“怎麽了?”趙大問。
“沒怎麽。”阿萊跟上來。
到了山腳,天剛亮。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紅,慢慢洇開,像潑了水彩。山是黑的,樹是黑的,隻有山頂被陽光照到,變成金色。
趙大抬頭看了看:“往上走。下麵的樹太小,砍了沒用。”
他們沿著山路上山。路很窄,兩邊全是灌木叢,枝條伸出來,刮在衣服上沙沙響。二狗走在前頭,被一根枝條彈到臉,“嘶”了一聲,捂住臉。
“沒事吧?”趙大在後麵喊。
“沒事,颳了一下。”
“看著點路!”
越往上走,樹越大。鬆樹、櫟樹、橡樹,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天。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是涼的,帶著樹葉腐爛的氣味,還有鬆脂的香味。
“這兒行嗎?”趙大問阿萊。
阿萊看了看四周。樹夠大,離鎮子也不遠,下山的路好走。“行。”
趙大一揮手:“砍!”
五個人散開了,一人找一棵樹,掄起斧頭。二狗找了一棵碗口粗的鬆樹,掄起斧頭就砍。第一斧下去,樹皮飛了一塊,露出白白的木頭。第二斧,第三斧,每一下都砍在同一個口子上。
三娃在另一邊,砍一棵橡樹。他力氣小,砍得慢,斧頭下去,樹隻震了一下,掉幾塊樹皮。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砍,額頭上青筋都鼓起來了。
“三娃,你行不行?”二狗喊他。
“行!”三娃不抬頭,繼續砍。
趙大砍得最快。他找了一棵比大腿還粗的櫟樹,掄起斧頭,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砍得很深。木屑飛出來,落在他的鞋上,落在落葉上。他的動作很穩,不急不慢,像在切蘿卜。
阿萊沒砍樹。他拿著一把柴刀,把砍倒的樹枝砍掉,把樹幹截成一段一段的。他的動作很快,柴刀在他手裏轉來轉去,枝條一根一根地掉,像下雨。
大牛和石頭在另一邊,兩個人砍一棵大樹。大牛砍幾下,石頭砍幾下,輪著來。樹很大,兩個人砍了半天,才砍進去一半。
“這樹真硬。”石頭喘著氣說。
“硬了耐燒。”大牛說,“冬天燒火,一截能燒一晚上。”
石頭點點頭,又掄起斧頭。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砍了七八棵樹。樹幹截成一段一段的,堆在路邊。趙大數了數:“夠了,先搬回去。”
他們把繩子解開,一人捆一捆,背在背上。二狗捆得最多,壓得腰都直不起來,走了兩步,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你少背點!”趙大喊道。
“背得動!”二狗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山路不好走,背著柴更不好走。腳下的落葉滑,一不小心就踩空。二狗走在前頭,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柴捆從背上滾下來,散了一地。
“沒事吧?”趙大跑過來。
二狗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呸呸吐了兩口:“沒事。”
趙大把他拉起來,又把柴撿回來,重新捆好。
“少背點。”他說。
這回二狗沒強,分了一半給趙大。
下山的路走得慢。每個人的背都壓彎了,臉憋得通紅,喘氣聲在山路上回蕩。二狗不說話了,三娃也不說話了,連趙大都不說話了。隻有腳步聲,沙,沙,沙,踩在落葉上。
阿萊走在最後麵,背上的柴不多,但他走得很慢,一直在看路兩邊的林子。
“看啥?”趙大回頭問他。
“沒什麽。”阿萊說,“走吧。”
---
到鎮子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沈念站在院子門口等他們。看見人回來了,她走過來,看了看他們背上的柴。
“夠嗎?”她問。
趙大把柴卸下來,擦了一把汗:“這是第一趟。下午再去一趟。”
沈念點點頭,從屋裏端出一碗水,遞給趙大。趙大接過來,一口氣喝完。她又端了一碗給二狗,二狗喝完,又端了一碗給三娃。五個人,五碗水,全喝完了。
“沈姑娘,”趙大放下碗,“山上樹多,夠砍。就是路不好走。”
“慢慢來。”沈念說,“還有時間。”
趙大點點頭,帶著人走了。下午還要去一趟。
阿萊沒走。他站在沈念旁邊,等趙大他們走遠了,才開口。
“山上有腳印。”
沈念轉頭看他。
“不是狼的。”阿萊說,“是人的。”
沈念沒說話。
“舊的。”阿萊說,“不是今天的。可能是以前獵戶留下的,也可能是……”
他沒說下去。
沈念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的,藍的,在陽光下安靜得像一幅畫。但她知道,山裏有東西。狼,也許還有人。
“能看出來是什麽人嗎?”她問。
阿萊想了想:“看不出來。腳印很舊,下了幾次霜,都快平了。”
沈念點點頭。
“再看看。”她說,“別聲張。”
阿萊點頭,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