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春草就在院子裏喊起來了。
“起來起來!太陽出來了!”
沈念從柴房裏出來,陽光正好照在臉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夜裏結的霜還沒化,屋頂上是白的,牆頭上是白的,連昨天堆蘿卜的地方都留了一圈白印子。但天是藍的,幹幹淨淨的,一絲雲都沒有。
“好天!”老陳頭站在院子中間,仰著脖子看天,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曬蘿卜的好天!”
春草已經把席子鋪好了。那是老陳頭編的,竹篾子,細細的,密密的,花了三個晚上。席子鋪在院子當中,太陽剛好曬到。
“蘿卜呢?”她喊。
幾個女人把筐抬過來。蘿卜倒上去,咕嚕嚕滾了一片,白的,青的,圓的,長的,在陽光下亮晃晃的。
春草蹲下來,拿起一個蘿卜,刀光一閃,一片蘿卜飛出去,薄薄的,透亮,落在地上的時候捲了一下。再一刀,又一片。她的手很快,刀也快,蘿卜片從她手裏飛出來,一片接一片,像秋天落葉子。
“我來!”狗蛋擠過來,伸手要拿刀。
“去去去!”春草把他推開,“你切不了,搬片子去。”
狗蛋噘著嘴,蹲到席子旁邊,把切好的蘿卜片一片一片擺開。擺得整整齊齊的,像排隊。狗子也蹲過來幫忙,兩個人頭碰著頭,一邊擺一邊數。
“一、二、三、四……”狗蛋數著數著就亂了,又重新數,“一、二、三……”
“你別數了!”狗子說,“擺就行了!”
“我就數!”
兩個人嘰嘰喳喳的,像兩隻麻雀。
沈念蹲在一邊,也拿起一個蘿卜。她切得慢,一刀一刀的,厚薄不勻。春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切她的。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我幫你切?”他問。
“你會?”
阿萊拿起一個蘿卜,一刀下去,切歪了,厚的一邊能砸死人,薄的一邊能透光。他把刀放下,不切了。
“還是搬片子吧。”他說。
沈念笑了。阿萊蹲到席子旁邊,跟狗蛋他們一起擺蘿卜片。他擺得很認真,一片一片地放,間距差不多,比狗蛋擺的還齊。狗蛋不服氣,故意擺歪了一片,阿萊伸手正過來。狗蛋又擺歪了一片,阿萊又正過來。狗蛋抬頭看他,阿萊麵無表情,繼續擺。狗蛋癟了癟嘴,不搗亂了。
太陽越升越高,院子裏的蘿卜片越來越多。席子鋪滿了,又加了一塊席子。兩塊都鋪滿了,白的蘿卜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像一地碎銀子。
老陳頭蹲在旁邊抽煙,眯著眼睛看。
“夠了嗎?”春草問他。
老陳頭看了看席子,又看了看筐裏剩的蘿卜:“不夠。還得再切。”
春草甩了甩手腕,她的手痠了,刀都握不穩了。
“我來。”趙大走過來,從她手裏拿過刀。他蹲下來,左手抓住蘿卜,右手起刀。一刀下去,蘿卜片飛出來,比春草切的還薄,還快。一刀,一刀,一刀,蘿卜在他手裏變小,變沒,隻剩一個尾巴。
春草看呆了:“你咋會切?”
趙大頭也不抬:“以前在兵營裏,切蘿卜喂馬。”
“喂馬切這麽薄?”
“馬不吃厚的。”
春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趙大也笑了,那道疤被笑容扯得歪歪的,看著有點滑稽。
沈念蹲在一邊,沒說話。她看著趙大切蘿卜,一刀一刀的,又快又穩。她想,這個人以前是喂馬的,後來是殺人的,現在是種地的。人這一輩子,真說不準。
太陽偏西的時候,蘿卜切完了。院子裏鋪了五張席子,全滿了,白花花的一片,整個院子都是蘿卜味兒。春草甩著胳膊走來走去,手腕腫了,但她笑得合不攏嘴。
“夠了夠了!今年冬天有菜了!”
老陳頭蹲在席子邊上,把擺歪的蘿卜片正過來。他正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像在做什麽要緊的事。
“老陳頭,”沈念叫他,“夠了,明天還要翻呢。”
老陳頭沒抬頭:“先正過來,明天好翻。”
沈念沒再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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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春草在灶台邊煮蘿卜湯。蘿卜是歪的裂的,不能曬,也不能醃,但煮湯正好。切成塊,扔進鍋裏,加水,加一把鹽。沒有油,沒有肉,就是清水煮蘿卜。
但香味出來了。白白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蘿卜塊在湯裏翻跟頭。狗蛋蹲在灶台邊,鼻子抽動著,口水嚥了一下又一下。
“行了沒有?”他問。
“沒行。”春草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行了沒有?”
“沒行。”
又過了一會兒:“行了沒有?”
春草拿勺子敲了他腦袋一下:“行了自己會來吃!”
狗蛋捂著腦袋,不問了。
蘿卜湯端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六十四個人,一人一碗。沒有桌子,蹲在地上,坐在門檻上,靠在牆上。碗是破的,有的缺口,有的裂縫,但每人都有。
沈念端著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湯。燙,鮮,蘿卜的甜味全煮出來了,從嘴巴一直暖到胃裏。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白霧在碗上麵飄了一下,散了。
狗蛋吃得呼嚕呼嚕的,嘴都塞滿了,腮幫子鼓得老高。春草拍了他一下:“慢點!”
狗蛋含糊不清地說:“好吃……娘,好吃……”
春草愣了一下。狗蛋很少叫她娘,都是叫姐。她低下頭,沒讓旁邊的人看見她的眼睛。
趙大端著碗,蹲在牆根。他喝得很慢,一口湯,一口蘿卜,嚼很久才嚥下去。二狗蹲在他旁邊,喝得呼呼響。
“大哥,”二狗小聲說,“這蘿卜湯,比兵營裏的好喝。”
趙大沒說話,又喝了一口。
“大哥,”二狗又問,“你說,咱們以後就待這兒了?”
趙大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待?”
二狗搖頭:“想待。就是怕……”他沒說下去。
“怕什麽?”
二狗想了想:“怕好日子不長。”
趙大沒回答。他低頭看著碗裏的湯,白白的,漂著幾點油花。他把碗端起來,一口氣喝完,把碗底最後一口湯也喝幹淨了。
“待一天算一天。”他說。
二狗點點頭,也把碗喝幹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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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蹲在灶台旁邊,慢慢喝湯。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你怎麽不跟他們一起吃?”她問。
“不餓。”
沈念看了他一眼。他碗裏的蘿卜還在,湯也還在,一口沒動。
“不餓怎麽不吃?”
阿萊沒回答。
沈念把自己碗裏的一塊蘿卜夾到他碗裏。阿萊愣了一下,低頭看那塊蘿卜,白白的,軟軟的,在湯裏浮著。
“吃。”沈念說。
阿萊夾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很久,嚥下去。
“好吃。”他說。
沈念沒說話,繼續喝自己的湯。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照在那五張鋪滿蘿卜片的席子上。蘿卜片在月光下是白的,不是白天那種晃眼的白,是柔和的、安靜的白。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一股蘿卜味兒,還有遠處林子的氣息。
沈念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
“阿萊。”
“嗯?”
“明天早上翻蘿卜片。太陽出來前翻一遍,太陽大了再翻一遍。”
阿萊點頭。
“下午你帶趙大他們去砍柴。天冷了,得多存點。”
“砍多少?”
沈念想了想:“能砍多少砍多少。冬天長。”
阿萊點頭,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沈姑娘。”
“嗯?”
“那個蘿卜湯,真好喝。”
沈念笑了。
“那是你餓了。”她說。
阿萊想了想,搖頭:“不是餓了。是真的好喝。”
他轉身走了,消失在黑暗裏。
沈念一個人坐在灶台旁邊,看著月亮。蘿卜片在月光下白花花的,鋪了一地。她想起她媽做的蘿卜湯,放排骨,放薑片,燉一下午,湯是濃的,白白的,喝一口滿嘴都是油。她好久沒喝過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還要翻蘿卜片,還要砍柴,還要想狼的事。
她推門進了柴房。
那件舊棉襖還鋪在地鋪上,灰撲撲的,肘部磨得發白。她躺下來,把棉襖蓋在身上,聞到一股陳年的棉花味兒,混著泥土和煙葉的氣味。
她閉上眼睛。
明天是個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