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沈念就被凍醒了。
冷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坐起來,撥出的氣變成一團白霧。推開門,地上鋪了一層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遠處的山白了半截,空氣是涼的,但很幹淨,吸一口,從鼻子涼到肺裏。
老陳頭已經蹲在蘿卜地頭了。他搓著裂了口的手,哈出一口白氣:“沈姑娘,上凍了。蘿卜再不起,就爛在地裏了。”
沈念走過去,握住一把蘿卜纓子,輕輕一拔。土鬆了,蘿卜從地裏出來,帶著濕泥,白生生的,比她想象的還大。她把泥搓掉,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一股辛辣的味兒衝上來。
“收。”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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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剛露頭,六十四個人全下地了。
趙大帶著他那四個兄弟拔蘿卜。一人一壟,蹲著往前挪,握住纓子,一拔,一放。二狗力氣大,一手一個,拔得飛快,嘴裏還哼著跑調的軍歌。三娃力氣小,拔一個要晃兩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他用嘴吸了吸,咬著牙沒停。
“三娃!你歇會兒!”趙大喊他。
“不歇!”三娃頭也不抬,“蘿卜還沒拔完呢!”
趙大把自己那壟拔完了,轉身去幫三娃。兩個人蹲在地裏,並排往前挪,誰也不說話,隻有拔蘿卜的聲音,噗,噗,噗。
春草帶著幾個女人在後麵削纓子。刀是破的,但磨一磨還能用。春草蹲在地上,左手抓住蘿卜,右手一刀下去,削掉纓子,把泥刮幹淨,扔進筐裏。一刀一個,幹脆利落。旁邊的女人沒她快,但學著她的樣子,一刀一刀的,快多了。
狗蛋和狗子負責搬。兩個人抬一個筐,從地頭抬到地尾。筐太重了,狗蛋咬著牙,臉憋得通紅,走兩步歇一下。沈念過來,一把托住筐底:“兩個人抬不動,就三個人抬。別逞強。”
狗蛋點點頭。狗子叫來三娃,三個人抬著筐,歪歪扭扭地走了。
沈念蹲下來,把拔出來的蘿卜一個一個看。大的留著吃,小的留著醃,歪的裂的切成片曬幹。有蟲眼的,扔到一邊喂雞。老陳頭跟在後麵,把她分好的蘿卜放進不同的筐裏。
“這個好。”他舉起一個大蘿卜,快有他小臂長了。
沈念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留種。”
老陳頭愣了一下:“這個留著吃多好,這麽大。”
“吃了就沒了。”沈念把蘿卜遞給他,“留著種,明年就是一大片。”
老陳頭接過來,抱在懷裏,像抱一個孩子。他走到地頭,找了個角落,小心翼翼地放下,又撿了幾把幹草蓋在上麵,怕凍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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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蘿卜收了一半。
地頭上堆了兩堆,一堆好的,一堆歪的裂的。好的那一堆白花花的,在太陽底下發亮。春草數了兩遍,喊起來:“兩百三十七個!”
老陳頭蹲在旁邊抽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冒出一句:“種了三十年地,頭一回見這麽好的蘿卜。”
“那是沈姑孃的水好。”春草說。
老陳頭點頭,沒說話。
沈念從地頭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阿萊走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囊。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甜的。
“下午還收嗎?”阿萊問。
“收。”沈念說,“今天收完,明天曬蘿卜幹。”
“來得及嗎?”
沈念看了看天。太陽偏了一點,但還高。地裏還有一半蘿卜沒拔。
“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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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蘿卜全收完了。
天邊燒起來了,紅的、紫的、金的,一層一層地鋪開。地空了,隻剩下一些碎葉子。地頭上堆了四堆:大的,小的,歪的,蟲眼的。
春草拿著樹枝在地上劃了半天,算了兩遍,站起來喊:“一千六百四十三個!”
老陳頭蹲在那堆蘿卜旁邊,又數了一遍,手指頭一個一個點過去。數完了,站起來,扶住腰:“一千六百四十三個,沒錯。”
趙大走過來,看著那堆蘿卜,半天沒說話。他臉上那道疤在夕陽下泛著紅。
“夠吃嗎?”他問。
沈念想了想。一千六百四十三個蘿卜,大的醃了,小的曬幹,歪的裂的切片曬幹。省著吃,夠六十四個人吃一個半月。加上玉米,夠吃到過年。
“夠。”她說。
趙大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堆蘿卜,又看了一眼沈念,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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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家家戶戶都在處理蘿卜。
春草帶著幾個女人在院子裏切蘿卜片。月光亮堂堂的,不用點燈。春草切得最快,左手按住蘿卜,右手起刀,刀光一閃,一片蘿卜飛出來,薄得透亮。嚓,嚓,嚓,有節奏的,像心跳。
老陳頭帶著幾個老頭在挖地窖。就在院子後麵,挖了一個大坑,一人深,兩丈寬。坑底鋪上幹草,把大的蘿卜放進去,一層蘿卜一層土,碼得整整齊齊。老陳頭蹲在坑裏,把蘿卜一個一個擺好,像擺棋子。
“這樣能放一冬天,”他的聲音從坑裏傳出來,悶悶的,“不會壞。”
趙大蹲在坑邊,遞蘿卜給他。遞著遞著,忽然開口:“我小時候,家裏也有地窖。”
老陳頭抬頭看他。
趙大沒看他,盯著手裏的蘿卜:“我爹在裏麵存白菜、蘿卜、土豆。冬天拿出來,還是新鮮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打仗了。地窖填了,什麽都沒了。”
老陳頭沒說話,從坑裏爬出來,拿起一個蘿卜,在衣服上擦了擦,遞給趙大。
趙大接過來,咬了一口。辣的,脆的,嚼起來嘎吱嘎吱響。
“這個好。”他說。
“沈姑娘種的,能不好?”老陳頭又蹲回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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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沒在院子裏。她一個人坐在柴房門口,看著月亮。月亮快圓了,掛在山頂,又大又白。蘿卜堆在院子裏,白花花的,影子拖得老長。
她聽見春草切蘿卜的聲音,嚓,嚓,嚓。聽見老陳頭在地窖裏說話的聲音,悶悶的。聽見狗蛋在屋裏笑的聲音,咯咯咯的。
很吵。但很好聽。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的膝蓋響了一聲,哢嚓,像掰斷一根枯枝。
“怎麽不歇著?”她問。
“睡不著。”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個蘿卜,不大,圓圓的,皮是青的,很薄,能看見裏麵的肉。蘿卜還是溫的,在他懷裏揣了很久。
“哪兒來的?”
“我自己留的。下午收的時候,留了一個小的。”
沈念接過來,咬了一口。辣的,辣得她嘶了一聲,但辣過之後是甜,清甜的,從舌頭一直甜到喉嚨。
“好吃。”她說。
阿萊也咬了一口,嚼了嚼,皺了皺眉:“辣。”
“蘿卜就是辣的。”
“你那個西紅柿不辣。”
“那是西紅柿。這是蘿卜。”沈念笑了。
兩個人坐在月光下,吃一個蘿卜。你一口,我一口。蘿卜不大,很快就剩了一個尾巴。阿萊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裏,嚼了半天,嚥下去。
“沈姑娘。”他忽然叫她。
“嗯?”
“明天幹什麽?”
“曬蘿卜幹。”
“曬完呢?”
“存糧。準備過冬。”
“糧夠嗎?”
沈念想了想。玉米,八百三十二個棒子,三缸。蘿卜,一千六百四十三個,醃的、曬的、窖藏的。麥子在地裏,明年夏天收。
“夠。”她說。
月亮升到頭頂,又大又圓。老陳頭從地窖裏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喊了一聲:“滿了!”
春草在院子裏應了一聲:“滿了就滿了,喊啥!”
老陳頭嘿嘿笑了。
沈念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睡了。”
阿萊站起來,跟在她後麵。
“阿萊。”沈念回頭,“明天你帶趙大他們,去砍點柴。冬天燒火用。”
“砍多少?”
“越多越好。今年冬天長。”
阿萊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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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沈念躺在地鋪上,把衝鋒衣蓋在身上,又加了一層——那件老陳頭給的舊棉襖。灰撲撲的,肘部磨得發白,領口有一塊補丁。棉襖很輕,棉花都硬了,但厚實,蓋在身上沉甸甸的。
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帶著一股蘿卜味兒,辛辣的,新鮮的。遠處傳來狗叫聲,不是鎮子裏的狗,是山上的野狗,一聲一聲的,在夜裏傳得很遠。
她閉上眼睛。
一千六百四十三個蘿卜。加上玉米,夠吃到過年。麥子在地裏,明年夏天收。狼還沒來,但快了。柴還沒砍,牆還沒加固。
她翻了個身,把棉襖往上拉了拉。
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