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笑完了。
笑聲在空蕩蕩的公寓裏回蕩了幾秒,然後消失了。她站在房間中間,雙手還叉在腰上,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看了看。手指頭還是那十根,指甲還是短短的,沒塗指甲油,和昨天一模一樣。但又好像不太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就是覺得渾身有勁。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喝了咖啡那種心跳加速的有勁,也不是睡飽了那種神清氣爽的有勁。是那種——骨頭裏麵有什麽東西在流動,溫熱的,綿軟的,從腳底板一直竄到頭頂,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小蛇在麵板底下鑽來鑽去。她活動了一下肩膀,嘎巴響了一聲,然後就不響了。她扭了扭腰,腰不酸了。她蹲了一下,膝蓋不疼了。
她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水。等水開的時候,她靠在灶台邊上,盯著水壺看。水壺是不鏽鋼的,銀白色的,壺身上映出她的臉,模模糊糊的,隻看得見一個輪廓。她伸手摸了摸鎖骨下麵的那顆小紅痣。不疼,不癢,平平的,和周圍的麵板沒什麽區別。但她知道它在那裏。
水開了,她給自己泡了一杯茶。茶葉是超市買的,最普通的那種茉莉花茶,袋裝的,便宜貨。熱水衝下去,茉莉花的香味散開來,淡淡的,混著水蒸氣往上飄。她端著茶杯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的雨已經停了,空氣濕漉漉的,路麵還是黑的,路燈還亮著,便利店的燈牌也亮著。那隻金毛已經不在了,遛狗的人也不在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伸了個懶腰。
胳膊舉過頭頂的時候,她感覺到後背的肌肉在拉伸,但不是以前那種緊繃繃的拉伸,是很輕鬆的、很順暢的,像上好了油的機器。她把手放下來,又舉起來,又放下來。不累。以前她伸懶腰,伸到最遠的時候胳膊會微微發抖,現在不抖了。
然後她想到一個問題。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到樓道裏。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樓梯上。她住在五樓,沒有電梯,每天上下班都要爬樓梯。以前爬到三樓就開始喘,爬到五樓腿就酸了。她深吸一口氣,換好鞋,開始往下跑。
五樓,四樓,三樓,二樓,一樓。一口氣跑到底,在單元門口站定。外麵又開始下雨了,毛毛雨,細細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她伸出手,雨點落在手心裏,涼涼的。
她轉身又往上跑。
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五樓。回到公寓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關門。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鍾。以前至少要五分鍾,爬到三樓還要歇一口氣。
她站在客廳裏,低頭看自己的腿。腿還是那兩條腿,牛仔褲還是那條牛仔褲,帆布鞋還是那雙帆布鞋。但腿不酸,鞋沒濕(她跑得快,避開了水坑),整個人像剛睡醒一樣精神。
她走到廚房,把茶杯端起來,茶已經涼了。她一口喝完
從超市買的那袋東西還在。
她把牛奶倒進杯子裏,微波爐熱了一分鍾。牛奶熱好了,表麵浮著一層奶皮,她用筷子挑起來吃了,又滑又香。她端著牛奶回到沙發上,盤腿坐著,慢慢喝。
一邊喝,一邊想。
空間是真的。黑土地是真的,四合院是真的,靈泉水是真的。喝了靈泉水之後身體的變化也是真的。跑樓梯不喘了,伸懶腰胳膊不抖了,渾身上下像上了油一樣順滑。
她放下空杯子,站起來,走到臥室。床還沒鋪,被子還團成一團。她伸手把被子抖開,疊好,放在床尾。以前疊被子她要彎著腰,彎久了腰痠。今天不酸。她又把枕頭拍鬆,擺好。然後她站在臥室中間,轉了一圈。
床,衣櫃,床頭櫃,台燈。都是她的東西,都還在原來的位置。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的,樓下有人關門,嘭的一聲。一切都很正常。
她走到浴室,站在鏡子前麵。
鏡子裏的人還是她。齊肩的頭發,有點亂,臉有點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眼睛下麵有黑眼圈,但不重,比前幾天淡了。她湊近鏡子看了看,但麵板好像比昨天光滑了一點。
她看著鎖骨下麵的那顆小紅痣。芝麻粒大小,顏色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伸手摸了摸,微微凸起,不仔細根本感覺不到。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紅繩,空蕩蕩的,玉佩沒了。她把紅繩解下來,紅繩細細的,已經褪色了,末端的結打得死死的,怎麽都解不開。她回房間找了個首飾盒收了起來。
奶奶給的,不能丟。
她走出浴室,換了身衣服。她把髒衣服塞進洗衣機,倒了一勺洗衣液,按下開關。洗衣機嗡嗡響起來,滾筒開始轉,透過玻璃門看見衣服在裏麵翻來翻去。
她走到客廳,把茶幾上的麵包和速食麵收進廚房,放進櫃子裏。牛奶放進冰箱,站在廚房裏,又轉了一圈。
灶台,水槽,冰箱,櫃子。都是她的東西。但她腦子裏裝著的,不是這些東西。
她想著“進去”。
睜開眼睛,她站在了黑土地上。
然後她想到一個問題。
她能不能把空間裏的東西帶到現代去?
她蹲下來,又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裏。然後想著“出去”。
睜開眼睛,她站在廚房裏。手心裏還攥著那把土。她把手伸到水槽上方,鬆開手指。黑土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不鏽鋼水槽裏,沙沙響。她開啟水龍頭,水衝在黑土上,土散開了,變成泥水,順著下水道流走了。
能帶出來。
她又想著“進去”。
站在黑土地上。這次她沒有抓土,她走到水潭邊,彎腰捧了一捧水。水是涼的,從指縫間漏下去,滴滴答答的。她想著“出去”。
站在廚房裏。手心裏的水還在,涼絲絲的,滴在地上,地磚上濕了一小片。
能帶出來。
她又想著“進去”。
這一次她走得更遠。她穿過黑土地,繞過水潭,走到四合院門口。推開門,繞過影壁,走進院子。石榴樹的葉子還在沙沙響,井裏的水還在晃。她走進東廂房的倉庫,站在空蕩蕩的倉庫中間。這裏可以放東西。她想著“出去”。
站在廚房裏。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能進,能出。能帶東西進去,也能帶東西出來。空間不是關著門的房間,是敞著門的院子。她可以隨時進去,隨時出來,可以把現代的東西帶進去,也可以把空間裏的東西帶出來。
她站在廚房裏,忽然想起奶奶說的話。
“人這輩子,最要緊是有一塊自己能做主的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還沾著黑土,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泥。她把手伸到水龍頭下衝了衝,泥土被衝掉了,水順著手指往下流。
“奶奶,你孫女有地了。”她對著水龍頭說。“黑的,肥的,一眼望不到邊。比你當年在鄉下種的那幾畝好多了。”
她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然後她站在廚房裏,叉著腰,又笑了。這次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