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亂糟糟的，雷劈，穿越，空間，回家，每一件事都像走馬燈一樣轉。
她閉上眼睛，想著“進去”。
睜開眼睛，她站在了黑土地上。
天是藍的，和古代的天一樣藍。地是黑的，一眼望不到邊。遠處有山，近處有草，空氣裏有泥土的腥味和野花的甜味。她低頭看自己——還是那身睡衣，純棉的，洗過很多次，軟軟的。腳上是光著的，踩在土地上，土是涼的，軟的，腳趾頭陷進去，像踩在沙灘上。
她往前走。
地很大，大到她走了很久，遠處的山還是那麽遠。她走著走著，看見了變化。地不再是平的，有了起伏，有了坡，有了溝。坡上長了草，綠綠的，密密的，整齊的，矮矮的，像被修剪過的草坪。溝裏有了水，細細的，亮亮的，從高處往低處流，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彈琴。水很清，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石頭是白的，圓的，光滑的，像鵝卵石。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水是涼的，但不冰手，溫溫的，像放了一會兒的涼白開。
她沿著水溝往上走。水溝變寬了，變成了一條小溪。溪水嘩嘩地流，濺起白色的水花，水花落在石頭上，碎了，又落，又碎。溪邊長滿了草，草裏夾著野花，白的，黃的，紫的，小小的，密密的，像撒了一地的碎寶石。她彎腰摘了一朵，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淡淡的香味，不濃，不甜，是那種野生的、幹淨的、雨後泥土混著青草的香味。
小溪的盡頭是一個水潭。不大，兩三丈寬，水是清的，能看見底。潭底鋪著白色的石頭，石頭縫裏長著水草，綠綠的，軟軟的，在水裏搖來搖去，像跳舞。水潭的邊上，有一棵老樹。樹幹很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樹皮是褐色的，裂成一塊一塊的，像烏龜殼。樹枝伸得很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把水潭罩在下麵。樹葉是綠的，密密的，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水麵上灑下一片碎金。
她繞過水潭，看見了一座山。山不高，但很大，從地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像一堵牆。山上長滿了樹，鬆樹，柏樹，還有她不認識的樹。樹是綠的，深綠淺綠墨綠，一層一層的，像疊起來的綢緞。山腰上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的，被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沒上去，她站在山腳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山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溪水的嘩嘩聲。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鬆脂的香味，混著泥土的腥味，涼絲絲的，從鼻子一直涼到肺裏。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她看見了一座宅子。一座標準的四合院。
院牆是青磚砌的，一人多高，牆頂上鋪著灰瓦，瓦片疊成波浪形，像一條青龍伏在牆頭。牆根底下長著青苔，綠綠的，軟軟的，厚厚的一層，像鋪了地毯。大門在院牆的正中間，黑色的，兩扇對開，門板上釘著銅釘，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門環是銅的，圓圓的，亮亮的，上麵雕著一朵蘭花。門楣上掛著一塊匾，紅底金字，寫著“吉祥”兩個字，字跡端正，筆畫有力。
她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聲音不大，像木頭在輕聲說話。
門裏麵是一道影壁。影壁是磚砌的，一人多高，上麵雕刻著花紋，中間是一個大大的“福”字，四角雕著蝙蝠，寓意“五福臨門”。她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院子方方正正的，鋪著青石板，石板一塊一塊的，大小均勻，縫隙裏填著白灰，平平整整的。院子很大，比她的小公寓大多了，陽光從天上灑下來，照在石板上，泛著淡淡的青光。院子的四角各有一棵石榴樹，不高，但枝葉茂密，樹上掛著青色的果子，小小的，圓圓的，還沒熟。她走過去摸了摸，果子是硬的，涼的，表麵光滑。
院子的東南角有一口井。井沿是石頭砌的，圓圓的，矮矮的，上麵架著一個木轆轤。她走過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很深，看不見底，但很清，能看見自己的臉。她伸手摸了摸井水，涼的，但不冰，是溫和的涼。她捧了一口喝，水是甜的，清冽的。
水嚥下去之後，她感覺到一股熱氣從胃裏升起來，慢慢擴散到四肢。不是燙的那種熱，是溫和的、綿軟的、像冬天把手放在暖氣片上那種熱。她的手指頭先暖了，然後手掌，然後手臂。腳趾頭也暖了，順著小腿往上走，一直走到肩膀。整個人像被泡在溫水裏，每一個關節都鬆了，每一塊肌肉都軟了。她站在水潭邊上，低頭看自己的手。她又捧了一口水喝，那股熱氣又從胃裏升起來，比剛才更強一些。她打了個哈欠——不是困，是身體放鬆了，像做完一次全身按摩。她深吸一口氣，空氣從鼻子進去，一路順暢，沒有平時那種悶悶的感覺。她活動了一下肩膀，嘎巴響了一聲，然後就不響了。她站在水潭邊上，轉了個圈，整個人輕飄飄的，像卸掉了什麽重東西。
看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靈泉水了
正房坐北朝南，是三間，建在一個高高的台基上。台基是石頭砌的，三級台階，台階兩邊各蹲著一隻石獅子，不大，巴掌大小，雕得憨態可掬。正房的門窗都是木頭的，漆成深紅色，窗欞上雕著花，做工精細。
她推開正房的門，走進去。堂屋很大，正中間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水，遠處有山，近處有水，中間有一條小船，船上坐著一個人，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正在釣魚。畫的兩邊掛著一副對聯，字跡古樸，她認了半天隻認出幾個字。畫的下方擺著一張長條案，案上放著一隻青花瓷瓶，瓶裏插著幾根孔雀羽毛，藍綠相間，光澤豔麗。條案前麵是一張八仙桌，桌子是紅木的，桌麵光滑如鏡，能照見人影。桌子兩邊各放著一把太師椅，椅背上雕著花紋，坐墊是藍底白花的棉布，軟軟的，厚厚的。
堂屋的東西兩邊各有一道門，通向東次間和西次間。她先推開東邊的門，走進去。這是一間臥室。靠北牆是一張拔步床，床很大，三麵有圍欄，圍欄上雕著花鳥圖案。床柱上掛著床幔，青色的綢緞，垂到地上，遮住了床裏麵。她掀開床幔，裏麵鋪著被褥，被褥是新的，藍底白花，聞著有股皂角味兒。她伸手摸了摸，軟的，暖的，像剛曬過太陽。床頭放著一隻小櫃子，櫃子上放著一盞油燈，銅質的，擦得鋥亮。燈盞裏還有油，燈芯是新的，沒點過。床尾放著一隻衣箱，紅木的，箱蓋上刻著蓮花圖案。她開啟衣箱，裏麵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她退出東次間，走進西次間。這間也是臥室，格局和東次間差不多，但床小一些，是一張炕。炕靠北牆，占了半間屋子，炕上鋪著席子，席子是新的，黃黃的，亮亮的，散發著竹子的清香。炕頭放著一隻小炕桌，方方正正的，桌麵是黑色的，上麵放著一隻茶壺，兩隻茶杯。茶壺是白瓷的，上麵畫著蘭花，和玉佩上的蘭花一模一樣。她拿起茶壺，揭開蓋子，裏麵是空的，但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像剛泡過不久。
她走出正房，去看東西廂房。
東廂房是三間，坐東朝西，和正房正對著。她推開第一間的門，是廚房。廚房很大，靠北牆是一排灶台，三口大鍋，鍋蓋是木頭的，圓圓的，厚厚實實的。灶台邊上堆著一小摞柴，幹透了的鬆枝，散發著鬆脂的香味。靠南牆是一排水缸，三隻，半人高，缸裏裝滿了水，水麵上飄著一片木瓢。她拿起木瓢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甜的，和井水一樣甜。灶台對麵是一張長條桌，桌上是案板、菜刀、鍋鏟、勺子，一應俱全，整整齊齊。
第二間是倉庫。空的，什麽都沒有，但很大，能裝很多東西。她站在倉庫中間，轉了一個圈。這裏可以放糧食，放工具，放她從現代帶回來的東西。第三間是磨坊。裏麵有一盤石磨，上下兩扇，磨盤上堆著一些麥粒，金黃的，飽滿的，像是剛放上去的。她推了一下磨棍，磨盤嘎吱嘎吱響，麥粒被磨碎了，變成粉，從磨縫裏漏出來。她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嘴裏嚐了嚐，是麵粉，粗的，有麥香味。
她走出東廂房，去看西廂房。
西廂房也是三間，坐西朝東。第一間是書房。靠北牆是一排書架，書架是紅木的，上麵整整齊齊地擺著書，線裝書，藍布封麵，書脊上寫著書名，都是繁體字，她認出了幾本——《齊民要術》《農桑輯要》《本草綱目》。她抽出一本翻了翻，紙是黃的，字是豎排的，從右往左讀，看得她頭暈，又放回去了。靠南牆是一張書桌，桌子上放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筆掛在筆架上，大大小小好幾支，毛筆頭是白的，沒蘸過墨。墨錠是黑色的，上麵描著金，雕著雲紋。紙是一刀宣紙，雪白的，疊得整整齊齊。硯台是青石的，圓形的，硯池裏還有一點水，像是剛磨過墨。
第二間是茶室。不大，但很雅緻。正中間擺著一張根雕茶桌，茶桌的造型是一棵樹根，盤根錯節，但打磨得很光滑。茶桌上放著一套茶具，紫砂的，壺身圓潤，杯口光滑。茶桌旁邊放著幾個蒲團，草編的，圓圓的，厚厚的。牆上掛著一幅字，隻有一個字——“靜”。字跡飄逸，像風吹過水麵。
第三間是空房，什麽都沒有。她站在空房中間，轉了一圈，心想這裏可以放她自己的東西。
她走出西廂房，去看倒座房。
倒座房在南邊，和大門在同一側，也是三間，坐南朝北。第一間是門房，空著。第二間是雜物間，裏麵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幾隻破缸，幾把舊掃帚，一張缺了腿的板凳。第三間是柴房，堆滿了劈好的柴，鬆木的，榆木的，碼得整整齊齊，像一麵牆。
她走回院子，站在院子中間。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轉了一個圈，把整個院子看了一遍。正房，東西廂房，倒座房。青磚灰瓦，雕梁畫棟。石獅子，石榴樹，青石板。影壁，大門，門檻。什麽都有。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榴樹下麵，伸手摸了摸青色的果子。硬的，涼的，還沒熟。她低頭看腳邊，青石板的縫隙裏長著細細的青苔，綠得發亮。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滑的，軟的，像摸著一塊絨布。
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跟她說話。井裏的水晃了晃，映出天上沒有太陽的光。她站起來，走到井邊，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很深，看不見底，但很清，能看見自己的臉。她對著井水笑了一下，井水裏的她也笑了一下。
她想著“出去”。睜開眼睛，她躺在公寓的床上。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幹幹淨淨的，什麽也沒有。但她腦子裏裝滿了東西——黑土地，小溪，水潭，山，四合院，青磚灰瓦，石榴樹，水井。什麽都有。那是她的空間。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種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