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建了三天。
不是那種正經的牆——沒有磚,沒有石頭,隻有木頭和土。趙大帶人砍樹,把樹幹削尖了,一根一根插進地裏,排成兩排,中間填土,用腳踩實。一人高,阿萊說的。他站在牆前麵,用手比了比,剛好到他下巴。
“夠嗎?”沈念問。
“夠了。”阿萊說,“狼跳不了這麽高。”
沈念沒再問,但她蹲下來,用手拍了拍牆根填的土。鬆的,一扒就掉。
“不結實。”她說。
阿萊也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裏捏了捏。土太幹了,沒有黏性,一拍就散。
“澆點水?”他問。
沈念沒回答。她從懷裏掏出水囊——那個春草縫的,醜了吧唧的皮水囊——擰開蓋,在牆根澆了一線。水不多,濕了巴掌寬的一條。
“明天再看。”她說。
趙大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他覺得沈念怪——澆這點水有什麽用?太陽一出來就幹了。
第二天他來看的時候,愣住了。
插進地裏的那些樹幹,有的冒了新芽。不是一根兩根,是十幾根。嫩綠的,小小的,從削尖的頂端鑽出來,迎著太陽,葉子還沒展開,捲成細細的一卷。
趙大蹲在那兒,看了半天。他伸手想摸,又縮回來了。
“大哥!”二狗在後麵喊他,“你蹲那兒幹啥呢?”
趙大沒回頭,招了招手。二狗跑過來,也蹲下看。
兩個人蹲在牆根,看著那些新芽,誰也沒說話。
“大哥,”二狗小聲問,“這算啥?”
趙大想了想。他想起小時候,村裏老人說,有些樹命硬,砍斷了插土裏還能活。但他從來沒見過,更沒見過一夜就冒芽的。
“算沈姑孃的本事。”他說。
二狗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那些新芽,嚥了口唾沫。
“那咱們這牆,是活的?”
趙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大概是吧。”
牆外麵的尖刺也做好了。阿萊帶人削了一百多根木樁,一尺長,一頭削得尖尖的,斜著插在牆外,朝外衝著。密密麻麻的,像一排牙齒。
石頭蹲在旁邊看,伸手摸了摸尖頭,紮得指尖一疼。
“這能行嗎?”他問。
阿萊沒回答。他撿了一根木頭,大概有狼腿那麽粗,往尖刺上一扔。木頭砸上去,尖刺紮進木頭裏,拔不出來了。
“能行。”阿萊說。
石頭嚥了口唾沫。
牆建好的那天晚上,趙大守夜。
他蹲在牆後麵,從一個木頭縫裏往外看。月亮很大,照得外麵一片白,玉米地、蘿卜地、蕎麥地,都看得清清楚楚。玉米棒子鼓起來了,一粒一粒的,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蕎麥開花了,白的粉的,密密的一片,風一吹像鋪了一層雪。
什麽都沒動。
趙大蹲了一夜,腿都麻了。中間他換了好幾個姿勢,蹲著、坐著、靠著牆站著。眼皮越來越重,他掐了自己好幾下,手心都掐紫了。
天亮的時候,阿萊來換班。他從牆頭翻過來,輕得像隻貓,落地沒聲音。
“有動靜嗎?”他問。
趙大搖搖頭,揉了揉眼睛:“沒有。連個兔子都沒有。”
阿萊點點頭,在牆後麵坐下。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幹糧——玉米麵做的,沈念教春草做的,硬得像石頭——掰了一半遞給趙大。
趙大接過來,塞進嘴裏,硌牙,但他嚼得很認真。吃完了,站起來活動腿,走了兩步,又回頭。
“阿萊。”
“嗯?”
“你說,它們會不會不來了?”
阿萊沒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天剛亮,山還是黑的,山頂上有一層薄薄的霧。
“會來的。”他說。
趙大沒再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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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裏,狼來了。
不是一隻,是七八隻。灰撲撲的,從東邊的林子裏出來,一隻接一隻,排成一排。它們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前麵那隻的腳印裏,像一串影子。
它們蹲在玉米地邊上,離牆大概五十步遠。
二狗第一個看見的。他蹲在牆後麵,尿急,剛站起來要出去,就看見了那些黃眼睛。
他腿一軟,蹲回去了。
“大哥——”他聲音發抖,像嗓子眼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來了——來了來了——”
趙大趴到木頭縫上往外看。
七八隻狼,蹲在玉米地邊上,一動不動。月光照在它們身上,灰白的毛,尖尖的耳朵,還有那些黃眼睛——亮得不像真的,像兩團火。
最前麵那隻最大。灰白色的毛,背上一道黑線,一隻耳朵缺了一塊,露出一個三角形的缺口。
那是頭狼。
趙大在兵營裏聽人說過,狼群裏有一隻頭狼,最聰明,最狠,打死了頭狼,其他的就散了。但他也聽人說過,頭狼沒那麽好打。它不會衝在前麵,它會讓別的狼去送死。
他握緊了木刀。刀柄上全是汗,滑膩膩的,他換了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去叫阿萊。”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二狗連滾帶爬地跑了。他跑得太急,腳踢到了一塊石頭,砰的一聲。趙大心裏一緊,趴到木頭縫上往外看。
狼群動了。那幾隻小狼站起來,耳朵豎起來,往這邊看。
頭狼沒動。它蹲在原地,歪了歪頭,像是在聽。
趙大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其實可能隻有幾個呼吸的時間——頭狼低下頭,舔了舔爪子。那幾隻小狼又蹲下了。
趙大慢慢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全濕了。
阿萊來得很快。他沒走門,直接從牆頭翻過來的,落地沒聲音,像一隻貓。他蹲在趙大旁邊,從木頭縫裏往外看。
“幾隻?”
“七八隻。頭狼在中間,缺耳朵那個。”
阿萊看見了。那隻缺耳朵的狼蹲在玉米地邊上,不像其他狼那樣東張西望,它一動不動,盯著鎮子。月光照在它那隻缺了角的耳朵上,照出那道醜陋的疤痕。
“它在看。”趙大小聲說。
“在等。”阿萊說。
“等什麽?”
“等人出來。”
趙大不說話了。他想起阿萊那天晚上翻出牆去扔石頭的事。那是找死。但狼確實退了幾天。
兩個人蹲在牆後麵,一動不動。狼也不動。月亮從雲層後麵出來,照在那片玉米地上。玉米快熟了,棒子沉甸甸的,有的已經歪了,露出金黃的粒。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啦啦響,像有人在說話。
一隻小狼站起來,往玉米地裏走了一步。它的鼻子抽動著,聞到了玉米的甜味。
頭狼低吼了一聲。不是很大聲,但很沉,像從胸腔裏滾出來的雷。那隻小狼耳朵一趴,立刻退回去,蹲下不動了。
“它在管著它們。”阿萊說。
趙大點頭。他想起兵營裏的長官,也是這樣,一聲吼,所有人都不敢動。
又等了很久。月亮偏西了,從牆頭那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趙大的腿又麻了,但他不敢動。他連呼吸都放輕了,一下一下的,數著自己的心跳。
頭狼站起來。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前腿先伸,然後弓起背,然後後腿撐起來。它抖了抖毛,灰白的毛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它轉身往林子裏走。不緊不慢的,像來串門的鄰居,坐夠了,回家了。
其他狼跟著它,一隻接一隻,消失在黑暗裏。
趙大長出一口氣,整個人軟下來,靠在牆上。牆上的木刺紮進後背,他都沒感覺。
“走了。”
阿萊沒動。他蹲在牆後麵,又等了很久。月亮落下去了,天邊泛起一點白。遠處的山從黑色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淺灰。鳥開始叫了,先是兩隻,然後一群。
他才站起來。
“明天,它們還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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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裏,狼又來了。
還是那些,還是蹲在玉米地邊上。但頭狼換了位置,不在玉米地那邊了,它蹲在蕎麥地那邊,離鎮子更近了。
趙大趴在木頭縫上,手心全是汗。他數了數,狼還是七八隻,但蹲的位置變了。一隻在東邊,一隻在西邊,把玉米地圍了半個圈。
“它們在靠近。”他小聲說。
阿萊點頭。他也看出來了。頭狼在試,試牆裏麵的人會不會出來。今天近五步,明天再近五步,總有一天,它會靠到牆根底下。
“得想辦法。”趙大說。
阿萊沒說話。
他盯著那隻缺耳朵的狼。它蹲在蕎麥地裏,周圍是白的粉的蕎麥花,襯著它灰白的毛,像一幅畫。它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但耳朵豎著,一動一動的,在聽。
阿萊忽然站起來。
“你幹嘛——”趙大壓著嗓子喊。
阿萊沒理他。他從牆頭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沒站穩,晃了一下。趙大的心提到嗓子眼。
阿萊站在牆外麵,站在月光下,麵對著那群狼。
狼群動了。那幾隻小狼站起來,齜著牙,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吼聲,像石頭在石頭上磨。
頭狼沒動。它睜開眼睛,看著阿萊。那雙眼睛是黃的,亮得不像真的,像兩團火。
阿萊也看著它。
一人一狼,隔著幾十步,對視。
風停了。蕎麥花不搖了,玉米葉子不響了,連蟲子都不叫了。趙大趴在牆後麵,覺得自己連心跳都停了。
阿萊慢慢蹲下來,眼睛沒離開那頭狼。他在地上摸了一塊石頭,不大,剛好握在手心裏。他在手裏掂了掂,站起來。
他把石頭扔出去。
石頭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砸在頭狼麵前,砰的一聲。蕎麥花被砸斷了幾枝,白色的花瓣飛起來,又慢慢落下。
狼群往後退了幾步。那幾隻小狼夾著尾巴,縮成一團。
頭狼沒退。它低下頭,聞了聞那塊石頭。石頭上有人的氣味——汗味,泥土味,還有一點點鐵鏽味。那是阿萊握劍的手留下的味道。
它抬起頭,看著阿萊。
阿萊沒動。他站在月光下,手垂在身側,沒有握劍,沒有拿刀,就那麽站著。
頭狼看了他很久。
然後它轉身,走了。
這回走得很慢,不像昨天那樣從容。它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眼睛裏的火滅了,變成一種趙大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怕,不是恨,是——記住了。
它在記這個人的樣子。
狼群跟著它,一隻接一隻,消失在林子裏。蕎麥地裏留下幾串深深的腳印,還有那幾枝被砸斷的花。
阿萊翻回牆後麵。
趙大看著他,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他想說什麽,嗓子眼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你……你不要命了?”
阿萊沒理他。他蹲下來,把手裏的石頭碎渣拍掉。手心被石頭硌紅了,一道一道的,像爪子抓過的痕跡。
“明天,它們不會來了。”他說。
“你怎麽知道?”
阿萊沒回答。他站起來,往鎮子裏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玉米地。
月光照在玉米棒子上,金黃的,亮閃閃的。有的已經熟透了,撐開包葉,露出一排一排的粒,整整齊齊的,像牙齒。
“快熟了。”他說。
趙大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趴在牆頭上,看著那片玉米地,看了很久。
“快了。”他說。
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啦啦響。遠處,山是黑的,天是深藍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趙大忽然覺得,這牆,夠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