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退後的第三天,沈念決定收玉米。
不是全部,是地頭那幾壟。她掰開一個棒子,指甲掐進去,粒碎了,流出白的漿。再等幾天更甜,但現在也能吃了。
“先收地頭的。”她蹲在玉米地裏,跟老陳頭說,“靠牆的近,萬一狼來了,損失小。”
老陳頭點頭,轉身去喊人。
那天下午,太陽很大,曬得人後背發燙。趙大帶著人進玉米地,一人一壟,一人一把鐮刀。玉米稈比人高,葉子耷拉著,劃在胳膊上火辣辣的疼。
“怎麽收?”趙大問。
沈念走進地裏,找了一棵最壯的。她一手握住棒子,一手托住底,往下一掰,哢嚓一聲,棒子落在手裏。再把稈子從根部砍斷,靠在地上。
“棒子掰下來,稈子砍了,留在地裏曬幹。幹了當柴燒。”
趙大學著她的樣子,掰了一個。哢嚓一聲,脆生生的。他捧在手裏看了半天。這個棒子不大,但粒擠得密密麻麻的,金黃金黃的,在太陽底下發亮。
“這就是玉米。”他說。不是問,是自言自語。
“嗯。”沈念說。
趙大沒再說話,把棒子扔進筐裏,彎腰去掰第二個。
地裏全是哢嚓哢嚓的聲音。掰棒子的,砍稈子的,往筐裏扔的,腳步聲,喘氣聲,偶爾有人笑一聲——掰下來一個大的,忍不住舉起來給人看。
“這個好!”二狗舉著一個大棒子,咧著嘴,“這個比趙大的大!”
趙大回頭瞪了他一眼。二狗縮了縮脖子,但嘴角還翹著。
春草帶著幾個女人在後麵撿。把棒子裝進筐裏,滿了就抬到地頭,倒在地上。金黃的堆了一堆,在太陽底下晃眼。
狗蛋蹲在那堆玉米旁邊,一個一個地摸。摸完一個放回去,再拿一個,再摸。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金黃的,一粒一粒的,像——像什麽來著?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像金子。”他姐姐春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像金子一樣黃。”
狗蛋抬頭看她:“能吃嗎?”
“能。”
“好吃嗎?”
春草想了想。她也沒吃過。
“生的不好吃。”沈念走過來,蹲下,從堆裏挑了一個小的,把粒剝下來,放在手心裏,“要煮熟了吃,或者烤著吃。”
她把那幾粒玉米遞給狗蛋:“嚐嚐。生的,甜的。”
狗蛋接過來,放進嘴裏,嚼了一下。眼睛瞪大了,又嚼了一下。
“甜的!”他喊,“是甜的!”
旁邊的人笑起來。
那天傍晚,家家戶戶的灶台都燒起來了。沒有鍋煮玉米——沒有那麽大的鍋。春草帶著幾個女人,把玉米粒剝下來,放在鍋裏煮。水開了,滿院子都是甜味。
狗蛋蹲在灶台旁邊,盯著鍋蓋,看熱氣從縫隙裏冒出來,聞著那股甜味,肚子咕嚕嚕叫。
“行了沒有?”他問。
“沒行。”春草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行了沒有?”
“沒行。”
又過了一會兒:“行了沒有?”
春草拿著勺子敲了他腦袋一下:“行了自己會叫你。”
狗蛋捂著腦袋,不問了。
玉米煮好那天晚上,六十四個人,一人一碗。
沒有桌子,沒有椅子,蹲在地上,坐在門檻上,靠在牆上。碗是破的,有的缺口,有的裂縫,有的拿瓢當碗。但每人都有。
趙大端著碗,沒急著吃。他低頭看著碗裏的玉米粒,金黃的,一粒一粒的,泡在湯裏。他用手指撚起一粒,放進嘴裏。軟的,甜的,一咬就爛。
他又撚了一粒,又一粒。
二狗在旁邊吃得呼嚕呼嚕的,嘴都塞滿了,腮幫子鼓得老高。
“你慢點!”趙大拍了他一下。
二狗含糊不清地說:“好吃……大哥,好吃……”
趙大沒說話。他低頭看著碗裏的玉米,想起小時候,他娘也煮過玉米。不是這種——是那種老玉米,粒硬,咬不動,要煮很久很久。他娘把玉米粒剝下來,磨成麵,摻上野菜,做成餅子。
那餅子硬得像石頭,咬一口,要在嘴裏含半天才能嚥下去。
他娘說:“等收了麥子,給你蒸白麵饅頭。”
麥子沒收,打仗了。他娘死了,地沒了,什麽都沒了。
趙大把碗裏的玉米粒吃完了,湯也喝了,碗舔得幹幹淨淨。
他站起來,走到沈念麵前。沈念正蹲在灶台旁邊,喝一碗湯。
“沈姑娘。”他說。
沈念抬頭看他。
趙大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出來。他站在那兒,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長長的疤。
“明天還幹活?”他問。
“幹。”沈念說,“玉米還沒收完。”
趙大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沈姑娘。”
“嗯?”
“這個玉米,比我娘以前種的麥子好吃。”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你餓了。”她說,“餓了什麽都好吃。”
趙大想了想,也笑了。
“也是。”
那天夜裏,沈念沒睡。她一個人坐在柴房門口,看著月亮。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怎麽不睡?”他問。
“睡不著。”
阿萊沒說話,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根玉米。不大,烤過的,皮焦了,冒著香氣。
“哪兒來的?”沈念問。
“我自己烤的。”阿萊說,“下午收的時候留了一根。”
沈念接過來,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
阿萊接過去,兩個人坐在月光下,慢慢吃。
玉米是甜的。烤過的皮有點焦,嚼起來嘎吱嘎吱的。裏麵的粒軟了,一咬就爛,滿嘴都是香味。
“好吃。”沈念說。
阿萊點頭。
兩個人吃完了,誰也沒說話。月亮掛在山頂,照在院子裏,照在那堆金黃的玉米上。
“阿萊。”沈念忽然叫他。
“嗯?”
“你說,狼還會來嗎?”
阿萊想了想。
“會。”他說,“但不會這麽快。它們怕了。”
“怕什麽?”
“怕人。”阿萊說,“怕那個扔石頭的人。”
沈念轉頭看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睛下麵的黑眼圈,照出他下巴上沒刮幹淨的胡茬。他比剛來的時候胖了一點,但還是瘦。
“你怕不怕?”她問。
阿萊想了想。
“不怕。”他說,“有牆,有刀,有你。”
沈念愣了一下。
“有我有什麽用?我又不會打仗。”
阿萊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嘴角一點很淡的笑。
“你不用打仗。”他說,“你會種地。”
沈念沒說話。
阿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明天還要收玉米。”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
“沈姑娘。”
“嗯?”
“那個玉米,是真的好吃。”
沈念笑了。
“那是你餓了。”她說。
阿萊想了想,搖頭。
“不是餓了,”他說,“是真的好吃。”
他轉身走了,消失在黑暗裏。
沈念一個人坐在柴房門口,看著月亮。
遠處有蟲叫,有風穿過玉米葉子的聲音,有狗蛋在夢裏吧唧嘴的聲音。
很吵。
但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