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來的那天,是個陰天。
沒有太陽,天灰濛濛的,壓得很低。風從山上刮下來,帶著一股腥味。地裏的玉米葉子嘩啦啦響,像有人在裏麵走。
狗蛋最先發現的。
他蹲在地頭看玉米,聽見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一隻灰撲撲的東西站在三十步開外,四條腿,長嘴,眼睛是黃的。
狗蛋愣了一瞬,然後尖叫起來。
“狼!狼!”
那東西沒動,就那麽站著,看著他。
阿萊從玉米地裏衝出來,一把抄起狗蛋,往身後一扔。趙大聽見叫聲,拎著木刀從另一邊跑過來。
“二狗!三娃!過來!”趙大喊。
那隻狼歪了歪頭,看了阿萊一眼,轉身走了。不緊不慢的,像在自己家院子裏散步。
阿萊沒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隻狼消失在林子裏,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來了。”趙大走到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嗯。”
“就一隻?”
阿萊沒回答。他往林子裏看了一眼,什麽也看不見。但他知道,不止一隻。
沈念從鎮子裏跑出來,臉上還帶著泥——她剛纔在蘿卜地裏拔草。
“怎麽回事?”
“來了一隻。”阿萊說,“走了。”
沈念看著那片林子,沉默了一會兒。
“還會來?”她問。
“會。”
沈念沒再問,轉身往回走。
“沈姑娘。”阿萊叫住她。
她回頭。
“得建牆。”
沈念看著他,點了點頭。
“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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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所有人都在砍樹。
趙大帶人去東邊的林子,阿萊帶人去西邊的河灘。能幹活的全去了,連老陳頭都扛著斧頭出了門。
春草帶著幾個女人在鎮子裏挖坑,埋柱子。狗蛋和狗子負責搬石頭,一趟一趟的,累得直喘,但誰也不肯歇。
沈念沒去砍樹。她蹲在地頭,把玉米地、蘿卜地、蕎麥地全看了一遍。
玉米再有半個月就能收了。棒子已經鼓起來了,掰開一個看過,粒還沒滿,但快了。
蘿卜還小,手指頭粗,得再等一個多月。
蕎麥剛開花,白的,粉的,密密麻麻一片,遠看像鋪了一層雪。
四塊地。全在鎮子外麵,沒有牆,沒有柵欄,什麽都沒有。
狼來了,一腳就能踏進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去找阿萊。
阿萊在河灘上砍樹。他脫了上衣,光著膀子,一斧頭下去,樹就歪了半邊。石頭和小六在旁邊幫忙,把砍倒的樹拖到一邊。
“阿萊。”沈念喊他。
阿萊停下來,擦了把汗,走過來。
“牆要多高?”她問。
阿萊想了想:“一人高。”
“多厚?”
“這麽厚。”他比了比自己的拳頭,“排兩層,中間填土。”
沈念算了一下:“樹夠嗎?”
阿萊回頭看了一眼砍倒的那些樹:“不夠。還得再砍兩天。”
“兩天。”
“兩天。”阿萊說,“這兩天,得有人守著。”
沈念點頭。
“我守白天。”阿萊說,“趙大守晚上。”
“行。”
阿萊看著她,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狼白天也來。”他說,“不是隻有晚上。”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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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趙大守夜,阿萊沒睡。
他坐在鎮口的土牆後麵,把木刀放在膝蓋上,短劍插在旁邊的泥地裏。
月亮沒出來,天很黑。遠處有蟲叫,有風穿過樹林的聲音,還有——安靜。太安靜了。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沈念走過來了。
“你怎麽不睡?”他問。
“睡不著。”
她在旁邊坐下,兩個人肩並肩,看著外麵的黑暗。
“以前當斥候的時候,”阿萊忽然開口,“夜裏也這樣坐著。”
沈念沒說話。
“有時候坐一整夜,什麽也沒有。有時候剛坐下,就聽見動靜。”
“什麽動靜?”
“人。”阿萊說,“走路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刀碰刀的聲音。”
沈念看著他。
“有一次,我一個人蹲在溝裏,對麵二十步就是敵軍。蹲了一夜,沒敢動。天亮了一看,他們走了。”他頓了頓,“那一夜,我以為我要死了。”
沈念沒說話。
阿萊轉頭看她,月光從雲層後麵漏出來,照在她臉上。
“你不怕?”他問。
“怕。”沈念說,“但怕也沒用。”
阿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怕也沒用。”
兩個人坐在土牆後麵,看著外麵。遠處有動靜——樹枝響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踩斷了枯枝。
阿萊的手按上劍柄。
沒動靜了。
等了一會兒,還是一動不動。
阿萊慢慢鬆開手。
“不是狼。”他說,“是風。”
沈念點點頭。
兩個人繼續坐著,誰也沒說話。
月亮從雲層後麵出來,照在那片玉米地上。玉米葉子在風裏嘩啦啦響,像有人在說話。
“阿萊。”沈念忽然叫他。
“嗯?”
“牆建好了,是不是就安全了?”
阿萊想了想。
“不一定。”他說,“狼會打洞。牆擋不住。”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那怎麽辦?”
阿萊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我以前在兵營裏,見過一種法子。把削尖的木頭插在牆外麵,朝外斜著。馬跑過來,踩上去就廢了。”
“狼呢?”
“狼也一樣。”阿萊說,“跑不快,就跳不過來。”
沈念想了想:“你會做?”
阿萊點頭:“會。”
“明天做。”
阿萊看她:“你就不怕我做不好?”
沈念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你做不好,沒人能做好。”
阿萊愣了一下。
沈念已經走了,背影消失在黑暗裏。
阿萊一個人坐在土牆後麵,看著遠處的林子。
風停了,很安靜。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小聲說,“明天做。”
月亮又躲進雲層裏。遠處有動靜,這回不是風。
阿萊握緊了劍柄。
等了一夜,狼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