蕎麥種下去的第五天,沈念做了一個決定。
“要巡邏。”她把所有人叫到地頭,站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下,“不是夜裏守著了,是白天也巡。繞著鎮子走,看有沒有狼的腳印,有沒有別的痕跡。”
人群裏有人小聲嘀咕,但沒人反對。
趙大第一個站出來:“我帶人走。”
沈念點頭:“你帶二狗和三娃,走東邊和北邊。阿萊帶石頭和小六,走西邊和南邊。每天走一圈,發現了什麽就回來報。”
“發現狼呢?”二狗問。
沈念看了他一眼:“跑。”
二狗愣了一下:“跑?”
“跑回來報信。”沈念說,“你不是獵人,別跟狼打。”
二狗閉嘴了。
阿萊站在旁邊,手按在劍柄上,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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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巡邏,趙大帶二狗和三娃往東走。
東邊是山,不高,但林子密。趙大走在最前麵,手裏拎著木刀,眼睛掃著地麵。
二狗跟在後麵,東張西望:“大哥,狼腳印長啥樣?”
“你沒見過?”
“沒見過。小時候在村裏,狼來了大人都不讓出門。”
趙大沒回答,低頭看地麵。地上有兔子印,有野雞印,有老鼠印,就是沒有狼印。
三娃忽然停下來:“大哥,你看這個。”
趙大走過去,蹲下來看。地上有一串印子,比狗印大,比牛印小,深深紮進土裏。
趙大的手緊了緊。
“是狼。”他說。
二狗湊過來看,臉色變了:“這……這是狼?”
趙大站起來,往四周看。林子很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
“走。”他說,“回去報信。”
三個人往回走,走得很快。二狗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總覺得背後有什麽東西跟著。
到鎮口的時候,趙大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子。
林子很靜,什麽也沒有。
但他知道,那些東西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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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萊帶石頭和小六往西走。
西邊是河,幹了大半,隻剩一條窄窄的水溝。河對麵是平地,再遠處是山。
阿萊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地麵。
石頭跟在後麵,手裏握著木刀,手心裏全是汗。
“阿萊哥,”他小聲問,“你見過狼嗎?”
“見過。”
“多嗎?”
阿萊沒回答。他蹲下來,看地上的印子。有兔子,有野雞,有人——是鎮裏的人來河邊挑水留下的。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河邊的時候,他停住了。
河對麵的泥地上,有一串印子。很大,很深,從山上下來,到河邊喝了幾口水,又回去了。
阿萊蹲下來,看了很久。
“怎麽了?”石頭湊過來。
阿萊指著那串印子:“這是昨天夜裏的。土還沒幹透。”
石頭的臉白了:“那它們……”
“走了。”阿萊站起來,“回去。”
三個人往回走,誰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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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趙大和阿萊在地頭碰頭。
趙大把他看見的那串印子說了。阿萊把他看見的也說了。
“東邊有,西邊也有。”趙大說,“南邊和北邊呢?”
“明天去看。”阿萊說。
趙大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說,它們是不是在試探?”
阿萊看他。
“先派一隻來探路,看看有沒有人,有沒有吃的。探明白了,再一起下來。”趙大頓了頓,“我以前在兵營裏,斥候就是這麽幹的。”
阿萊沒說話。
他知道趙大說得對。
那些狼在試探。它們在等,等人放鬆警惕,等冬天來了,山上沒東西吃了,就下來。
“沈姑娘知道嗎?”趙大問。
“知道。”阿萊說。
趙大點點頭,沒再問。
兩個人蹲在地頭,月亮升起來,照在那片玉米地上。玉米已經長到沈念膝蓋那麽高了,葉子在風裏嘩啦啦響。
“阿萊。”趙大忽然叫他。
“嗯?”
“你以前是斥候?”
阿萊沒回答。
“我聽沈姑娘說過。”趙大說,“你從戰場上跑出來的。”
阿萊還是沒回答。
趙大不問了。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明天還得巡。”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阿萊。”
“嗯?”
“你能從戰場上跑出來,肯定不簡單。”他頓了頓,“那些狼,你能對付。”
阿萊沒說話。
趙大走了。
阿萊一個人蹲在地頭,看著遠處的山。
月亮掛在山頂,把山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能對付。
但對付完了呢?
殺了一隻,會來更多。殺了一群,還有下一群。
這不是打仗。打仗能打贏,打完了敵人就退了。
這是狼。你殺不死它們,隻能讓它們怕你。
怎麽讓狼怕你?
他想了很久,沒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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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在柴房裏沒睡。
她坐在地鋪上,麵前放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照在牆上。
她在算。
玉米:再過一個多月能收。蘿卜:再過兩個月能收。蕎麥:再過兩個月能收。
糧食夠了。但狼來了,人出不去,地裏的東西收不回來。
得想辦法。
她想了很久。
火苗跳了一下,滅了。
沈念坐在黑暗裏,聽著外麵的風聲。
遠處有狼嚎。很遠,像從山的另一頭傳來的。
她沒動。
辦法總會有的。
她躺下來,把衝鋒衣蓋在身上。
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