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了七天,退了。
不是一下子沒了的,是一天比一天遠。第七天晚上,隻叫了兩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山的另一頭傳來的。
趙大蹲在鎮口的土牆後麵,聽了半天,站起來。
“走了。”他說。
二狗從牆後麵探出頭:“真走了?”
“真走了。”
二狗長出一口氣,把木刀扔在地上,靠著牆坐下來。守了七夜,他的黑眼圈比眼睛還大。
“大哥,”他說,“你說它們還會回來嗎?”
趙大沒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黑的,天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
“會。”他說,“下雪的時候。”
二狗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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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沈念就去了地裏。
蘿卜地是第三塊了——第一塊玉米地,苗齊了,綠油油的,長到她小腿那麽高。第二塊蕎麥地,剛開出來,趙大他們今天要種。第三塊就是這片蘿卜地,種下去七天了。
她蹲下來看。
土裂了一條細縫。很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她伸手把縫邊的土撥開——底下有一點綠。嫩黃的,還沒見過太陽的那種黃。
蘿卜苗。
她看了很久,沒說話。
老陳頭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出了?”他問。
“出了。”
老陳頭湊近了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滿臉褶子,眼睛眯成一條縫。
“沈姑娘,”他說,“你這手,種什麽都活。”
沈念沒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今天種蕎麥。”她說,“趙大他們開出來的那塊地,種上。別耽誤了。”
老陳頭應了一聲,轉身去找趙大。
沈念一個人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蘿卜地。
玉米有了,小白菜收了,蘿卜出了,蕎麥今天種。四塊地,夠了。至少今年夠了。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那片蘿卜地上,照在那條細縫上,照在那點嫩黃的芽上。
她忽然想起阿萊說的話:“種子下地了,就不慌了。”
她媽也說過。
她以前不信。
現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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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念去蕎麥地看。
趙大帶著他那四個兄弟,加上大牛和石頭,七個人,一人一把鋤頭,排成一排,從地頭種到地尾。
蕎麥種子是她從空間裏拿的,一小袋,黑黑的,三角形,比玉米粒小得多。
趙大沒見過蕎麥,拿了一粒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這玩意兒能吃?”他問。
“能。”沈念說,“磨成麵,做餄餎,做餅。長得快,兩個月就能收。”
趙大把種子攥在手心裏:“兩個月?”
“兩個月。”
趙大點點頭,沒再問,低頭繼續種。
沈念蹲在地頭,看著他們幹活。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你怎麽不歇著?”她問。
“睡不著。”阿萊說。
沈念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底下也有黑眼圈,比趙大小一點,但也很明顯。
“你也怕狼來?”她問。
阿萊想了想:“不怕狼。”
“那怕什麽?”
阿萊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我怕它們不來。”
沈念轉頭看他。
阿萊盯著遠處的山:“不來,就一直在那兒。你知道它們會來,但不知道什麽時候來。那才嚇人。”
沈念沒說話。
他說得對。狼不來,你就一直懸著心。來了,打一架,打完就完了。
但狼不是人。你跟它打一架,它不會服你,隻會招來更多狼。
“會來的。”她說,“下雪的時候。”
阿萊點點頭。
兩個人蹲在地頭,看著趙大他們種蕎麥。太陽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阿萊。”沈念忽然叫他。
“嗯?”
“你以前當斥候的時候,怕不怕?”
阿萊愣了一下。
“怕。”他說。
“怕什麽?”
阿萊想了想:“怕死。”
沈念沒說話。
“也怕活。”阿萊說。
沈念轉頭看他。
阿萊沒看她,盯著遠處的地。
“每次出去探路,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回來了,也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回來。”他停了一下,“後來將軍死了,隊伍散了,我跑了。跑了三天,沒吃沒喝,餓得走不動了。”
他停住了。
沈念等著。
“然後你來了。”他說,“給了我一個西紅柿。”
沈念沒說話。
阿萊轉頭看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跟平時不一樣。
“你那個西紅柿,是甜的。”他說。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西紅柿當然是甜的。”
“我知道。”阿萊說,“但那個特別甜。”
兩個人蹲在地頭,看著趙大他們種蕎麥,誰也沒再說話。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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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蕎麥種完了。
趙大帶著人來交工,七個人,七把鋤頭,站在地邊,等著沈念驗收。
沈念走過去,從地頭走到地尾。土是新翻的,鬆鬆軟軟,踩上去腳印很深。
她走回來,點點頭。
“行。”
趙大鬆了一口氣。
“明天澆水。”沈念說,“澆透了,就不用管了。等它自己長。”
趙大應了一聲,帶著人走了。
沈念一個人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蕎麥地。
太陽快落山了,把天邊燒成一片紅。蕎麥地是新翻的,土是黑的,跟天邊的紅襯在一起,像一幅畫。
阿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明天澆多少水?”他問。
“玉米地澆一次,蘿卜地澆一次,蕎麥地澆一次。”
“水夠嗎?”
沈念想了想。
玉米地澆一次,蘿卜地澆一次,蕎麥地澆一次。加起來,得用不少靈泉水。但玉米不用天天澆,蘿卜和蕎麥也不用天天澆。澆透一次,能管好久。
夠。
“夠。”她說。
阿萊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蕎麥地。太陽落下去了,天邊的紅慢慢變暗,變成紫色,變成藍色,變成黑色。
星星出來了。
“走吧。”沈念說,“回去吃飯。”
阿萊跟在她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鎮子。
遠處有狗叫,有小孩的笑聲,有春草在喊狗蛋回家吃飯的聲音。
很吵。
但很好聽。
沈念走到柴房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片新翻的蕎麥地上,照在玉米地上,照在蘿卜地上。
四塊地。都種上了。
她轉身推門進去。
今天晚上,能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