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下蘿卜的第三天晚上,清水鎮的人聽見了狼嚎。
不是一聲,是此起彼伏的一串。從山上傳來,穿過黑夜,在空蕩蕩的鎮子上空回蕩。
狗蛋第一個被嚇醒了,哇哇大哭。春草抱著他,在屋裏來回走,嘴裏哄著“沒事沒事”,自己的手卻在抖。
老陳頭披著衣服走到院子裏,聽了半晌,轉身去找沈念。
“沈姑娘,你聽見了嗎?”
沈念站在柴房門口,手裏拎著一盞油燈——春草做的,破碗底子,棉花搓的燈芯,燒起來一股煙味。
“聽見了。”她說。
“往年也有狼,沒這麽早。”老陳頭的聲音有點緊,“今年怕是……山上沒東西吃了。”
沈念沒說話。
阿萊走過來,腰裏別著短劍,手裏還拎著一把木刀——那是他削給趙大他們訓練的,多削了一把。
“我去看看?”他問。
沈念搖頭:“夜裏別上山。”
“那——”
“加強巡邏。”沈念說,“從今天起,晚上有人守著。輪流來。”
她轉頭看老陳頭:“你去跟趙大說,讓他帶兩個人,守上半夜。阿萊守下半夜。”
老陳頭應了一聲,小跑著去找趙大。
沈念站在院子裏,聽著遠處的狼嚎,一聲接一聲,像在商量什麽事。
阿萊沒走,站在她旁邊。
“會來嗎?”他問。
沈念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得做好準備。”
---
第二天一早,沈念把所有人叫到地頭。
六十四個人,站成幾排。老人和孩子站在前麵,年輕人站在後麵,趙大帶著他那四個兄弟站在最邊上,腰裏別著木刀。
“昨晚的狼嚎,都聽見了。”沈念說,“從今天起,晚上要有人守夜。”
沒人說話。
“趙大,你帶兩個人守上半夜。天黑到半夜。”
趙大點頭。
“阿萊守下半夜。半夜到天亮。”
阿萊點頭。
“其他人,晚上別出門。聽見動靜別亂跑。”
老陳頭舉手:“沈姑娘,要是狼真來了呢?”
沈念看著他。
“來了就擋。”她說,“擋不住就跑。跑不過就往高處爬。狼不會上樹。”
人群裏有人笑了。笑得很勉強,但笑了。
“還有,”沈念說,“從今天起,地裏的菜要收得快一點。熟的趕緊收,別留在地裏過夜。狼不咬菜,但會招別的東西。”
春草舉手:“那蘿卜呢?剛種下去沒多久。”
“蘿卜不怕。”沈念說,“在地底下,狼挖不出來。”
人群又笑了。這回笑得不那麽勉強了。
---
晚上,趙大帶著二狗和三娃,守在第一班。
三個人蹲在鎮口的土牆後麵,一人一把木刀,旁邊還堆了一堆石頭。
“大哥,”二狗小聲問,“狼真會來嗎?”
“不知道。”趙大說。
“你怕不怕?”
趙大沒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以前在兵營裏,晚上也聽見狼叫。”
二狗等著他說下去。
“那時候我們人多,有刀有槍,不怕。”趙大頓了頓,“現在……人少,刀是木頭做的。”
二狗不說話了。
三娃忽然開口:“沈姑娘不是說了嗎,來了就擋,擋不住就跑。”
趙大看了他一眼:“你跑得過狼?”
三娃閉嘴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三個人身上。遠處有蟲叫,有風穿過樹林的聲音,還有——
一聲狼嚎。
比前幾天近。
趙大握緊了木刀。
---
下半夜,阿萊來換班。
趙大站起來,腿有點麻。
“有動靜嗎?”阿萊問。
“叫了幾聲,沒來。”
阿萊點點頭,在土牆後麵坐下。
趙大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一個人,行嗎?”
阿萊沒看他:“行。”
趙大沒再說什麽,走了。
阿萊一個人蹲在土牆後麵,把短劍從鞘裏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木刀靠在牆邊,隨時能拿。
月亮偏西了,照在他臉上。
他想起以前當斥候的時候,夜裏也經常一個人蹲在野外。那時候不怕狼——怕的是人。狼咬你一口,你還能跑。人要是想殺你,你跑都跑不了。
現在呢?
現在他守的這個鎮子裏,有六十多個人。種地的,做飯的,修工具的,跑腿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瘸子。
還有一個從奇怪地方來的女人,兜裏能掏出種子和水,蹲在地裏種玉米的樣子,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認真。
遠處又傳來一聲狼嚎。這回更近了。
阿萊站起來,往鎮子外麵走了幾步,站在月光下。
他往山上看了看。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些狼在看著他。
他也看著它們。
“來啊。”他小聲說。
狼沒來。
---
天亮的時候,阿萊回到柴房門口。
沈念已經起來了,蹲在院子裏洗臉。
“有動靜嗎?”她問。
“沒有。”
沈念點點頭,把臉擦幹,站起來。
“今天幹什麽?”阿萊問。
“收小白菜。”沈念說,“最後一茬了,收完地空出來種蘿卜。”
“蘿卜不是種了嗎?”
“那是另一塊地。”沈念說,“這塊地也種。多種點,冬天吃。”
阿萊點點頭。
沈念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去睡一會兒。下午再幹活。”
阿萊愣了一下。
“守了一夜,不困?”沈念問。
阿萊想了想:“還行。”
“還行就是困。”沈念說,“去睡。下午還要你帶趙大他們訓練。”
阿萊沒再說什麽,推門進了柴房。
躺下來的時候,他聽見外麵有聲音——沈念在跟老陳頭說收小白菜的事,春草在招呼人去地裏,狗蛋在追一隻雞。
很吵。
但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
晚上,又是趙大守上半夜,阿萊守下半夜。
狼還是沒來。
但叫聲一天比一天近。
第五天晚上,沈念沒睡。
她坐在柴房門口,看著月亮,聽著遠處的狼嚎。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怎麽不睡?”他問。
“睡不著。”
阿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沈念忽然開口:“你說,它們為什麽不來?”
阿萊想了想:“人太多了。它們怕。”
“狼會怕人?”
“餓極了就不怕。”阿萊說,“現在還不到餓極了的時候。”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那什麽時候會餓極了?”
阿萊看著遠處的山。
“下雪的時候。”他說,“山上沒東西吃了,它們就下來了。”
沈念沒說話。
月亮掛在山頂,把山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還有多久下雪?”她問。
“一個多月。”阿萊說。
沈念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夠了。”她說。
“什麽夠了?”
“一個多月,夠了。”沈念說,“玉米能收一茬,蘿卜能長大,蕎麥也能收。地裏的東西收了,存起來。狼來了,我們不出門。”
阿萊看著她。
“你怎麽什麽都算好了?”他問。
沈念想了想:“不算好怎麽辦?六十多個人等著吃飯。”
阿萊沒說話。
沈念轉身往柴房裏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幹活。”
阿萊點點頭。
沈念推門進去,把門關上。
阿萊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著月亮。
遠處又傳來一聲狼嚎。
這回很遠,像是往山上退了。
阿萊笑了一下。
“怕了?”他小聲說。
狼沒回答。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柴房旁邊那間小屋走——那是趙大他們給他收拾出來的,比柴房好一點,至少門是好的。
躺下來的時候,他聽見遠處又傳來一聲狼嚎。
這回更遠了。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訓練趙大他們。那群狼,遲早會來。來的時候,得讓他們能打。
他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