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來
玉米出苗沒幾天，麻煩就找上了門。
不是潰兵，是一群逃難的百姓。十來個，拖家帶口，站在鎮口，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沈念趕到時，人群正圍著他們。老陳頭在分發早上剩的菜湯，稀得能照見人影，但那些人接過去，手抖得連碗都端不穩。
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個孩子，跪在最前麵。孩子一動不動，臉色發灰。
“求求您，”女人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救救他……”
沈念走過去，蹲下來。她沒急著拿水，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弱，嘴唇幹裂，身上燙得嚇人。
脫水，加上高燒。再撐不過今晚。
她沒猶豫，從懷裏掏出水囊——那是她讓春草縫的，皮子縫的，醜得很，但能裝水。水囊裏是兌過的靈泉水，一份靈泉水兌五份白開水，她每天都備著。
“把嘴掰開。”她說。
女人顫抖著手，掰開孩子的嘴。沈念把水囊湊過去，一滴一滴地喂。孩子嚥了一下，嗆住了，又嚥了一下。
餵了小半袋，孩子的臉色緩過來一些。呼吸穩了，身上的熱也退了一點。
沈念把水囊塞給女人：“明天再喂一次。別多喂，一天就半袋。”
女人抱著孩子，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
沈念沒看她，站起來，轉身麵對那一群新來的人。
十六個。能幹活的不超過六個，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還有個瘸腿的。
六十四個人了。
地就那麽大，糧食就那麽多。
她看著那些人，沒說話。
阿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手按在劍柄上。他沒說話，但沈念知道他在想什麽——不能再收了。
“都起來。”沈念說。
那些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眼睛裏全是惶恐。
沈念轉頭看老陳頭：“先安頓下來。擠一擠，能住人就行。”
老陳頭應了一聲，招呼那些人跟他走。
阿萊湊過來，壓低聲音：“人太多了。”
沈念沒看他，盯著那群人的背影，那個瘸腿的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忍痛。
“我知道。”她說。
“那你還——”
“那個孩子，我不救，今晚就死。”
阿萊不說話了。
沈念轉過身，看著他：“你去把趙大叫來。”
阿萊愣了一下，沒多問，轉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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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來得很快，滿頭是汗，手裏還拎著木刀。
“沈姑娘，你找我？”
沈念指了指遠處那片沒開的荒地：“那塊地，三天之內能開出來嗎？”
趙大看了一眼，估算了一下：“能。我把兄弟們全叫上，再叫上大牛他們，三天，能開出來。”
“開了之後，再開旁邊那塊。”沈念又指了指更遠處的一片坡地，“那塊也開出來。”
趙大愣了一下：“兩塊？都種？”
“都種。”沈念說，“一塊種玉米，兩個月就能收。”
趙大算了一下：“兩塊地，加起來得有五畝。”
“五畝不夠。”沈念說，“開完這兩塊，再開一塊。種蘿卜。”
趙大張了張嘴：“蘿卜？”
“蘿卜長得快，冬天能吃。曬成幹，能吃到明年春天。”
趙大不說話了，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怎麽了？”
“沒怎麽。”趙大說，“就是覺得……你比我們當兵的還能幹。”
沈念沒理他：“三天，能開多少開多少。開不完的，後麵接著開。地不嫌多。”
趙大應了一聲，跑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那片荒地。
玉米地有了，小白菜地有了。再加兩塊玉米地，一塊蕎麥地，一塊蘿卜地。
夠了。至少今年夠了。
她轉身往鎮子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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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念沒回柴房。
她拎著鋤頭，一個人去了小白菜地。地空出來了，土還是鬆的，上次澆的水還在。
她蹲下來，從懷裏掏出種子袋。蘿卜種子，一小包，夠種半畝地。
現在是夏末，正好種蘿卜。兩三個月就能收。收完曬成幹，冬天吃。
她開始挖坑。
一個坑，放兩粒種子，蓋土，拍實。一個坑，又一個坑。
月亮升起來，照在她背上。
她幹得很慢，但很穩。一個坑，又一個坑。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沈念沒回頭。
阿萊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拿起另一把鋤頭，開始挖坑。
兩個人沒說話，一個坑，又一個坑。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半畝地種完了。
沈念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阿萊也站起來，站在她旁邊。
“你以前也這麽種地？”他忽然問。
“嗯。”
“一個人？”
“一個人。”
阿萊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不悶？”
沈念想了想：“悶。但種完了就不悶了。”
“為什麽？”
“因為看著苗長出來，就覺得值了。”
阿萊沒說話，低頭用鋤頭把邊上的土拍實。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我小時候，我娘也種地。”
沈念看他。
“種的是麥子。秋天種下去，來年夏天收。”他頓了頓，“她說，種子下地了，就不慌了。”
沈念愣了一下。
這話她媽也說過。
“你娘說得對。”她說。
阿萊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個人站在地頭，月光照在那片剛種完的蘿卜地上，也照在兩個人身上。
“明天幹什麽？”阿萊問。
“澆水。”
“玉米地？”
“玉米地澆一次，蘿卜地澆一次。蕎麥地開出來也得澆。”
“水夠嗎？”
沈念想了想。
玉米地澆一次，蘿卜地澆一次，蕎麥地澆一次。加起來，得用不少靈泉水。但玉米不用天天澆，蘿卜和蕎麥也不用天天澆。澆透一次，能管好久。
“夠。”她說。
阿萊點點頭。
兩個人走回鎮子，月亮已經偏西了。
沈念走到柴房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那片新地，趙大他們明天去開。兩塊玉米地，一塊蕎麥地。
再遠處，是剛種下去的蘿卜地。
再遠處，是山。
山上有狼。
冬天到了，狼會下山。
她得想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