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存處,存取自由)
(4月3日發現原文寫的不好,所以推到重新寫,今日開始讀的你驚不驚喜(❁´◡`❁)⁗)
雨是說下就下的。
沈念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天還好好的,西邊還掛著晚霞,橘紅色的光灑在馬路牙子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拎著一袋東西——一盒牛奶,一袋麵包,幾包速食麵,慢悠悠地往家走。袋子不重,在手裏晃來晃去,牛奶盒撞著麵包,速食麵袋子沙沙響。她心情不錯,明天週末,不用上班,可以在家睡到自然醒。
走到半路,風突然起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大的風,是一下子就撲過來的。呼的一聲,路邊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樹葉嘩啦啦響,像有成千上萬隻手在同時拍打。地上的垃圾被捲起來,塑料袋在空中翻跟頭,碎紙片像蝴蝶一樣亂飛。她抬頭看天,西邊的晚霞沒了,換成了黑壓壓的雲,像一口巨大的鍋扣下來,把整個天空都罩住了。雲層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雲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翻滾,灰的、黑的、紫的,攪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要下暴雨了。
她加快腳步。沒走幾步,雨點就砸下來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嘩的一下子,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桶。雨點又大又重,砸在臉上生疼,砸在地上濺起泥點子。她沒帶傘,隻能把塑料袋抱在懷裏,撒腿就跑。
帆布鞋踩進水坑裏,噗嗤噗嗤響,水從鞋麵滲進去,腳趾頭立刻涼了。牛仔褲腿濕了半截,貼在腿上,沉甸甸的,跑起來像綁了沙袋。頭發也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流進脖子裏,涼颼颼的。她顧不上擦,隻顧跑。
她跑過一個路口,又跑過一個路口,拐進那條熟悉的小巷子。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灰黑色的水泥。幾輛自行車歪歪斜斜地靠在牆邊,車座上積了一攤水。
她租的小公寓就在巷子盡頭,一棟六層老樓的第五層,沒電梯。五十平米,一室一廳,不大,但夠她一個人住。她跑到樓下的時候,一道閃電劈下來,正打在她頭頂。
不是“哢嚓”一聲。是整個世界都炸了。
白光吞沒了一切。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撕碎,又被重新拚起來。每一塊骨頭都在震動,每一寸麵板都在燃燒。耳朵裏嗡嗡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同時扇翅膀。眼前一片白,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天上還是在地下,是活著還是死了。她想喊,但嘴巴不聽使喚。她想動,但四肢像被釘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天——她聽見了鳥叫聲。
不是城市裏的麻雀,不是那種嘰嘰喳喳、吵吵鬧鬧的叫法。是山裏的鳥,聲音清脆,悠長,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唱歌。她從來沒聽過這樣的鳥叫,但她在電視裏聽過,在紀錄片裏聽過。這是山裏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
頭頂沒有烏雲,沒有閃電,是一片她從來沒見過的藍。那種藍不像她生活裏任何一天的天空。自己城市的夏天,天是灰濛濛的,藍被霾蓋住了,像蒙了一層紗。冬天,天是白的,藍被凍住了,像一塊褪色的布。這裏的藍不一樣,是幹淨的,透亮的,像有人拿顏料刷過,刷了一遍又一遍,刷到沒有一絲雜色。她盯著那片藍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才捨得移開。
她躺在一片草地上。草是綠的,不是城市草坪那種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底下露著黃土的綠,是那種野生的、瘋長的、密密麻麻的綠。草很高,快到她膝蓋了,風一吹,草尖就彎下去,像綠色的波浪。她伸手摸了摸,草葉子是涼的,滑的。
遠處有山,山的輪廓很清晰,不像城市裏那種灰濛濛的影子。山是青的,一層一層的,近的深,遠的淺,最遠的那座山尖上還有一抹白,像是雪。山腰上有霧,薄薄的,像一條白紗巾掛在半空中,風一吹,就散了,風一停,又聚起來。
空氣是涼的,幹爽的,不像自己那邊夏天那種悶熱的、黏糊糊的空氣。她深吸了一口,空氣裏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野花的甜味。從鼻子一直涼到肺裏,整個人都醒了。
她坐起來,渾身上下摸了一遍。胳膊還在,腿還在,腦袋還在。手機還在口袋裏,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沒訊號,一格都沒有,時間還在走,但不知道準不準。塑料袋還在手裏,牛奶、麵包、速食麵都還在,牛奶盒上凝了一層水珠,麵包袋子鼓鼓的,裏麵全是空氣。她低頭看自己——還是那身衣服,牛仔褲,白T恤,帆布鞋。頭發還濕著,貼在脖子上。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的。不是夢。
她摸了摸脖子。平時掛玉佩的地方空了。
那條紅繩還在,細細的,紅紅的,還係在脖子上,但玉佩沒了。那塊玉佩是她奶奶臨終前給她的。奶奶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是白的,眼睛陷進去很深。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玉,塞進沈念手裏。奶奶的手是涼的,幹枯的,像冬天的樹枝。玉是白的,潤的,雕著一朵蘭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奶奶說,這塊玉跟了咱家好幾代了,傳女不傳男,她傳給沈念。我走了以後你戴著它,它會保佑你的。
沈念戴了三年,洗澡都沒摘過。現在沒了。
她摸著空蕩蕩的紅繩,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她蹲下來在地上找。草地裏沒有,石頭縫裏沒有,哪都沒有。她趴在地上,把周圍的草一根一根撥開,什麽也沒找到。她站起來,又摸了摸脖子。紅繩還在,結還在,玉佩真的沒了。
就在這時候,她感覺到了什麽東西。
不是聲音,不是畫麵,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腦子裏多了一個房間,又像是心裏多了一塊空地。她說不上來,但那個東西就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等著她,像一扇沒關的門。她閉上眼睛,順著那個感覺往裏走。
然後她看見了。
一片黑土地。黑的,平的,油亮亮的,一眼望不到邊。天是藍的,和外麵的天一樣藍,遠處的山和外麵的山一樣青。她站在那片土地上,腳下的土是軟的,踩上去陷一個淺淺的腳印。她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散的,從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軟軟的,像麵粉。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一股腥味,是那種肥沃的、有生命力的腥味。她站起來,往遠處看。地沒有邊界,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
她想著“出去”。睜開眼睛,她站在草地上。
她又想著“進去”。睜開眼睛,她站在黑土地上。
來回幾次,每一次都成功。能進能出,空間是她的了。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問題——她還能回去嗎?
她想著“回家”。不是想著“回現代”這個抽象的概念,是想著她的小公寓,想著那扇掉漆的防盜門,想著門口堆著的快遞盒。
睜開眼睛,她站在了公寓門口。
道裏的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牆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牛仔褲還是濕的,帆布鞋裏全是水。她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插進鎖孔,擰開,推門進去。
開啟燈,她把鑰匙掛在牆上的小鉤子上,換了拖鞋,走進屋裏。
五十平米的小公寓,不大不小。
客廳和廚房是連在一起的,中間用一個半人高的置物架隔開。架子上擺著一盆綠蘿,還有她收集的幾個小茶杯,每個都不一樣。綠蘿的藤蔓垂下來,快要拖到地上了,她一直想買幾個掛鉤把藤蔓掛上去,但一直忘了。
沙發靠窗,是淺灰色的,上麵放著兩個靠墊。茶幾是原木色的,不大,但夠用。茶幾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牆上掛著電視機,她很少看,但開著當背景音,顯得家裏不那麽安靜。
廚房很小,但被她收拾得整整齊齊。調料瓶排成一排,灶台上架著一口小鍋,鍋蓋立在旁邊,鍋鏟掛在牆上的掛鉤上。水槽邊放著一塊洗碗布,疊得方方正正的。冰箱門上貼著幾張便利貼,寫著“買雞蛋”“交電費”“週末約了保潔”,字跡潦草,是她隨手寫的。
窗台上放著一盆薄荷,是她從花市買回來的,是想泡水喝的,薄荷的葉子綠油油的,散發著清涼的氣味。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雨已經小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順著玻璃往下淌。路燈亮著,便利店的燈牌亮著,有人在遛狗,狗是隻金毛,主人沒打傘,淋著雨,狗倒是挺高興的,在雨裏跑來跑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走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水從花灑裏衝下來,澆在身上,把雨水和泥都衝掉了。她站在熱水下麵,閉著眼睛,讓水澆在臉上。洗完澡,她換上幹淨的睡衣,純棉的,洗過很多次,軟軟的,貼在麵板上很舒服。她一邊擦頭發一邊走進廚房,熱了一杯牛奶。微波爐嗡嗡響,轉盤慢慢轉,透過玻璃門看見牛奶在杯子裏晃。
她端著牛奶回到沙發上,盤腿坐著,慢慢喝。牛奶是溫的,甜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她把空杯子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靠墊上,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雷劈,穿越,空間,回家。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不是夢,不是幻覺。剛才洗完澡她照鏡子發現,鎖骨下麵,多了一顆小紅痣,像是在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