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喝了粥,吃了包子,從炕上坐了起來。
他掀開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繃帶。胸口那道最深的傷口已經不疼了,隻是還有點癢——是在長肉。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嘎巴響了一聲,但不疼。他把腿從炕上挪下來,腳踩在地上,站了起來。腿不軟,站得穩。他又走了兩步,步子穩當,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
沈念推門進來的時候,正看見阿萊站在地上。
“你站起來了?”她問。
“嗯。”
“傷口不疼了?”
“不疼了。”
沈念走過去,繞到他身後看了看。繃帶沒鬆,沒有滲血。
“疼就說。”
“不疼。”
沈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身體素質,比她預想的好得多。昨天還躺在炕上昏迷不醒,今天就能下地走路了。靈泉水的作用,加上他自己底子好。
她看了看他身上——光著膀子,隻穿了一條破褲子,還是昨天那條,上麵全是幹了的血。那件被她剪爛的衣服已經扔了,沒得穿了。
“你等著。”沈念說,“我去給你買兩身衣裳。”
阿萊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沈念鎖上門,往街上走。
鎮上的成衣鋪還是那家,門口掛著幾匹布。中年女人坐在門口做針線,看見沈念,笑著招呼了一聲。
“來了?還要衣裳?”
“有男人穿的麽?”沈念問,“高個兒的,比我高一頭多,壯實。”
女人想了想,從櫃子裏翻出幾套成衣,藏青色、灰藍色、深褐色,都是粗布的,但針腳細密。沈念挑了兩套藏青色的,又買了一雙布鞋。
“多少錢?”
一共五十文。”
沈念掏出錢遞過去,抱著衣裳和鞋回了院子。
阿萊還站在院子裏。他沒進屋,就站在石榴樹旁邊,看著那片剛翻過的地。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
沈念把衣裳和鞋遞給他。“換上。”
阿萊接過去,進了屋。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藏青色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剛好,肩寬腰窄,袖子不長不短。布鞋也合腳,踩在地上無聲無息。
沈念上下打量了一眼。“還行。比光著強。”
阿萊沒說話。
“來,種地。”沈念從牆角拿起一把鋤頭,遞給他。
阿萊接過鋤頭,跟著她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榴樹下麵。
沈念蹲下來,拿起自己的鋤頭,示範給他看。“先翻土,土要翻鬆,石頭撿出來,草根拔掉。然後挖坑,不用太深,兩指深就行。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水。”
她做了一遍,站起來,把鋤頭遞給他。“你試試。”
阿萊接過鋤頭,蹲下來。他的動作很生疏,鋤頭拿在手裏像是握刀,手指扣得很緊。他掄了一下,鋤頭歪了,隻挖了半個坑。
“不是砍人。”沈念說,“是翻土。輕輕掄,別使勁。”
阿萊又試了一下。這次好了。
阿萊又試了幾下,越翻越好。
沈念從懷裏掏出一把蘿卜種子——早上從空間裏拿出來的,用紙包著,揣在懷裏。她遞給阿萊。“撒進去,每個坑放三四粒。”
阿萊接過種子,一粒一粒往坑裏放。放得很慢,很仔細。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疤。以前握的是刀,殺的是人。現在捏著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蘿卜種子,一顆一顆往土裏放。
種子放完了,阿萊把土蓋上,用手壓了壓。
“澆水。”沈念說。
阿萊站起來,走到井邊,放下水桶,打了一桶水。動作很熟練。他拎著水桶走過來,用木瓢一瓢一瓢地澆在剛種下的地上。水滲進土裏,土的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
阿萊蹲在那裏,看著那片澆過水的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念沒再看他。她走進屋裏,心念一動,進了空間。
黑土地上的玉米又長高了一截,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喜人。麥子也長高了,一叢一叢的,像韭菜。白菜苗和蘿卜苗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葉子支棱著,綠得發亮。
她站在地頭,看了看遠處那片還沒動過的地。
心裏想:翻地。
土塊翻了起來。一塊一塊的,從近到遠,一直延伸到遠處。
她又想:玉米種子,撒在那片翻好的地上。
倉庫裏的玉米種子飛了出來,一粒一粒地落在土裏,間距均勻,深淺一致。麥子、白菜、蘿卜、西紅柿、黃瓜、辣椒的種子也飛了出來,各歸各位,整整齊齊。
她又想起超市裏買的土豆因為時間長都長芽了。便拿出幾個土豆,心裏想:切塊。
刀自己飛起來,把土豆切成小塊,每塊上都帶著芽眼。
她又想:種下去。
土豆塊飛了起來,落在另一片翻好的地上,芽眼朝上,間距均勻。然後蓋土,澆水。靈泉潭裏的水升了起來,化成細細的水霧,均勻地灑在種子上。
沈念站在地頭,看著這一切,心裏已經不怎麽驚訝了。這空間比她想的更聽話。她想什麽,它就做什麽。
出了空間,回到院子。
阿萊還蹲在地頭,在看那片剛種下的蘿卜地。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沈念一眼。
“種完了?”她問。
“嗯。”
“進屋吧。我給你換藥。”
阿萊站起來,跟著她進了屋。他在炕沿上坐下來,沈念從炕頭的櫃子裏拿出碘伏、繃帶——她提前從空間裏取出來放好的。她開始拆他身上的舊繃帶,阿萊一動不動,任由她擺弄。
繃帶拆完了,露出下麵的傷口。胸口的刀傷已經結痂了,黑色的血痂下麵長出粉色的新肉。肩膀上的擦傷也好了大半,隻有幾處還在滲血。沈念用碘伏擦了擦,阿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沈念把新繃帶纏好,剪斷,打了個結。她把舊繃帶收起來,洗了手,在炕沿上坐下來。
“你知道我為什麽救你?”她問。
阿萊看著她,沒說話。
“不知道。就是想救。”沈念說,“你倒在巷子裏,沒人管。我要是也不管,你就死了。”
阿萊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老繭。
“你救過我一次。”他說,“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念愣了一下。這話說得太正式了,像是在立什麽誓。
“你不用——”
“我這個人,不說空話。”阿萊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你救我一條命,我還你一條命。你活著,我活著。你死了,我替你收屍。”
沈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她看著他那雙黑藍色的眼睛,裏麵沒有衝動,沒有熱血,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很確定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說到做到。
“行。”她說,“那你先把地種好。”
阿萊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