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暑,是徐國公府裡一個普普通通的家生子。
在我來丹霞閣之前,娘就告訴我以後要好好跟著白露姐,將來接她的班管小姐屋裡的賬,那可是一等一的體麵。
而小姐身邊有個叫竹心的大丫鬟,那是小姐心尖上的人。咱家不像白露和穀雨家在夫人麵前那麼得臉,一定不要惹她。
竹心姐確實很不一樣,她特彆會講故事。小姐就算發了多大的脾氣都能被她哄好。她對這些小丫鬟也挺好的,總給我們帶吃食。
不過白露姐一提竹心姐就咬牙切齒,說她就是皇帝身邊的大奸臣,讓我好好學本事可千萬彆像她一樣什麼都不會。
白露姐說得對,我也努力地學本事,希望以後能像她一樣把賬算的那麼明白。
丹霞閣的二等小丫鬟裡小寒是外麵買的,小滿是莊子上出來的,小雪又從不與我相爭,我在小丫鬟裡是獨一份的體麵。
所以當我知道丹霞閣裡要裁掉一個二等丫鬟時,我感覺天都要塌了。
那天我辦了件錯事,刮花了錦緞冤枉小寒。我以為這樣做小寒走了,我就能留下來。
當竹心姐拿出我的剪刀時,我以為我完了,沒想到竹心姐說是她刮壞的。
就在我以為這件事揭過去時,白露姐打了我的手板。
那天白露姐罵我罵得好大聲。我以為她要把我趕出去,沒想到她拿了銀子給我賠錦緞。也沒想到那幾個“小”能一起幫我想辦法賠銀子。
當時我想就算離開丹霞閣,我們也算朋友吧。隻是沒想到最後小雪入了老太太的眼,高升了。
原來這世間之事有這麼多解法,是我目光太短淺了。
皆大歡喜後,徐國公府迎來了最黑暗的時刻。帶著刀的錦衣衛衝了進來,竹心姐被抓進了昭獄。
我才明白什麼叫傾巢之下,焉有完卵。
當時我好害怕,白露姐悄悄跟我說,彆人不知道你知道的事可以不說,但千萬不能跟錦衣衛的人說謊,否則會被用刑。我靠著這句話堅持了四輪審訊。
那天竹心姐戴著一頂北珠冠像公主娘娘似的。審訊我們的東廠太監告訴我們,隻要能交代國公府裡旁人不知道的秘事,便能像竹心姐那樣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
我好喜歡那頂北珠冠,但我不想做叛徒。
不過幸好沒有叛徒,竹心姐原來是國公府的大英雄。
白露姐也不怪竹心姐了,說,算了她懶就懶點吧,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
這時竹心姐張嘴讓白露姐給她喂飯,又把白露姐氣得抓狂了。
之後的日子,竹心姐的妖越作越大。白露姐準備一個小匣子每天存幾文錢,說是留著竹心姐蹲大獄給她買肉吃的。
我們都會往裡麵扔銅板,不過還好竹心姐沒蹲大獄,她變成宋國公的義女要嫁到西北了。
那天我們在丹霞閣擺了一桌,那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當時我哭得稀裡嘩啦的,小雪調到老太太屋裡,小寒和小滿要跟竹心姐去西北了,四個“小”以後就剩我自己了。
那天我迷迷糊糊問穀雨姐,我們是不是這輩子都見不到竹心姐、小滿還有小寒了?
當時穀雨姐摸了摸我的頭,說,有相聚,有分離,這就是生活。
這就是生活嗎?我討厭這樣的生活。
後來我得知竹心姐的死訊。
我不討厭這樣的生活了,分離就分離大家好好地活著就好。可竹心姐可以活過來嗎?
因竹心姐的死,小姐病了很久又改了婚期,最後還是順利出嫁了。
在裴家的日子,我們跟著小姐過得並不難。姑爺花了很多心思才給小姐撐了一份安寧。
小姐始終魂不守舍的,她被穀雨姐罵了一頓。
穀雨姐說,您可以為死去的人難過。可您也得睜眼看看活著的人。姑爺過得不容易,如果他也有撐不住的那一天呢?
之前因為我們瞞著竹心姐死訊的事,小姐發了好大的脾氣,還逼著所有丫鬟寫了保證書,告訴我們再有欺瞞立刻發賣。
從那天起穀雨姐對小姐總是淡淡的。我和白露姐都知道小姐傷了穀雨姐的心,可又不知該怎麼勸慰。
這回她們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場,心結反而開啟了。
就在小姐下定決心要替她的七郎和婆婆收拾裴大夫人時,發生了一件很不尋常的事。
一向穩重的穀雨姐在聽牆角,我跟白露姐也好奇,跟著去聽。
當時隻聽見屋裡的姑爺說,竹心不過就是個丫鬟罷了。而小姐道,那你不過是個男人罷了。
然後我就被穀雨姐趕走了。
什麼意思?姑爺怎麼又提到竹心姐了?
當天我們搬到莊子上,病一直沒好利索的小姐像受了刺激一樣在莊子上練劍,跟猛虎下山似的。
再後來姑爺來接小姐了,兩個人詭異地和好如初了。
之後的日子重新恢複平靜,但我的心裡惴惴不安。那天白露姐碰見姑爺老家的親戚後眉開眼笑地去找穀雨姐。小滿又去了趟姑爺的老家。
我隱隱覺得要出大事,但我沒想到這事比想象的還要大。
竹心姐死而複生回來了。
非常遺憾裴大夫人擺的接風宴我沒去,不然我就能看見竹心姐招魂,小姐被附身的盛況了。
在裴太師連吐了兩回血後,竹心姐搬到正南街小姐的陪嫁宅子上。
之後竹心姐又把自己折騰到昭獄去了,又進宮當宮婢了,又要嫁老太監了。
幸好老太監死了,新郎換成了小喬大人。
小姐歎氣,白露姐和霜降姐也歎氣,她們在為小侯爺和竹心姐歎氣。
穀雨姐比較奇怪,她為阿壽哥和竹心姐歎氣。
小寒對此不發表意見。
小滿因為自己的感情問題遠走天涯了。
我呢?我站小喬大人。
五品官的明媒正娶的正牌娘子,新郎官又是姑爺的好友,看上去一副前途不可限量的樣子。最重要的是屋子裡連同房丫頭都沒有,這是話本子裡才會出現的人物吧。
至於小侯爺,勳貴、皇家姻親、武將不就是家裡規矩大、親事自己做不了主、隨時會戰死沙場嗎?
後來我和小寒成為了竹心姐的陪嫁丫鬟。為此三位姐姐還囑咐我,有空常回來看她們。
哼,彆以為我不知道,她們就想知道竹心姐在喬家還有什麼樂子沒,纔不是想我呢。
不過喬家樂子真的好多,喬家人都不怎麼聰明。竹心姐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們耍得團團轉。
就是國公夫人找來的常媽媽有點嚇人,總是陰著個臉。不過後來竹心姐和小喬大人出使遼國把常媽媽帶走了,就剩我跟小寒相依為命。
之後的兩個月日子過得很不好,喬夫人剋扣我們的月銀,李嬤嬤的兒子還總騷擾我。我才明白喬家人不聰明但他們作為主人讓我們這些奴婢不好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當時我真的好怕,我才反應過來我雖然是個丫鬟,但一路走來也挺順遂的。以前靠爹孃,到了丹霞閣靠白露姐,來了喬家靠竹心姐,現在我能靠誰呢?
在我慌神時,小寒默默地打點了一切。還把李嬤嬤的兒子弄江南去了。她真的好厲害,做的錦鞋針腳也好,都快趕上小雪了。
有了小寒的不計前嫌,我們一下子親近了很多。
有一天我們一起躲在被子裡,我悄悄地問,她和青山的事。
小寒說,小滿喜歡青山,她這輩子都不會跟青山有瓜葛。
我當時就說,那是青山喜歡你,又不是你的錯。犯不著彆人喜歡的就得讓給彆人吧。
當時小寒說,她沒有親人無依無靠,丹霞閣的姐妹就是她最親的人。天底下的人這麼多,再選旁人就好,何必非選小滿喜歡的呢?
當時我又哭了,我打定主意一定要給小寒找一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又跟小寒說,過年我大哥想辦法把我二哥也弄到錦衣衛去,要是我二哥出息了,你就當我二嫂怎麼樣?
小寒紅著臉說,隻怕叔嬸看不上她。
我拍著胸脯向她保證,一切包在我身上。
嘿嘿,其實我也有私心,小寒要是嫁出去我肯定是竹心姐身邊的第一人了,像穀雨姐姐那樣的人。
日子過得飛快,竹心姐回來替我們出了氣。
但說實話我真沒想到喬夫人想害死竹心姐。這人怎麼可以這麼壞呢?
那天竹心姐罵了我,其實我沒生氣的。我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
小寒說,竹心姐彆說是拿我們撒氣,就是把我們發賣了也未嘗不可。畢竟我們的身契捏在她手裡。
當時我真的有點難過,我知道竹心姐不會發賣我們。隻是纔想明白,原來我們是主仆不是姐妹啊。
後來出了更壞的人,那天竹心姐把清風道長給沉塘了。我本來就怕,可竹心姐又說小寒是叛徒。
怎麼可能呢?
在竹心姐拿出供詞後,小寒她自己承認了。
我一邊打小寒一邊給她想辦法,我也做錯過事,白露姐打了我之後就原諒我了。竹心姐能原諒她嗎?
當時竹心姐扔下匕首,她跟小寒說,想活命就要殺了我,我跟她隻能活一個。
我當然知道這是竹心姐的氣話,小寒做的錯事太大了不能這麼輕巧地揭過。我跟竹心姐說我願意領五十杖,以後再不為旁人求情了,求她這次饒小寒一命。
竹心姐已經答應了,小寒卻向我舉起了匕首。
有點可笑,小寒竟然覺得殺了我就可以全身而退。她到死都沒明白犯了錯隻有領了責罰事情才能過去,否則永遠都過不去。
最後小寒死了,被古怪的常媽媽殺的。當時我哭得撕心裂肺,我感覺我也死了一回。
我當時一直哭覺得自己好委屈,我明明沒做錯什麼啊。但小喬大人讓我想想世子夫人沒了的孩子,小姐臉上的疤。
我確實做錯了,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有些事是不能被原諒的。
我猜在竹心姐心裡我也是不能被原諒的吧。
以後的日子裡,我隻做丫鬟分內的事。竹心姐明顯對常媽媽更親近,小滿也常來看她。
我們真的成了單純的主仆關係。要是這麼看我的東家人挺好,從來沒虧待過我,人也不挑剔。
可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小姐被人抓走了。竹心姐跟姑爺去西南找小姐,而錦容假扮竹心姐繼續在汴京城裡招搖過市,我呢?就被安排在錦容身邊提點她。
跟喬二少他們在京城的日子是雞飛狗跳的。
我也交到了新朋友,錦容。初見時她拿鼻孔看人,我最煩她了。不過相處下來才發現她就是嘴壞了些,人還是不錯的。
那時我在為我二哥的婚事發愁,她就湊過來問我,看她如何?
她給我嚇了一跳,她不是喬二少的通房丫鬟嗎?我沒看不起通房的意思,相反小時不懂事還羨慕過通房呢。隻是過慣了像主子一樣的生活。她能看上我哥嗎?況且二少也比原來上進多了。
錦容當時板著臉說,你要是相不中我就當我沒提。但我從來沒想過當通房,我要當就當正牌娘子。
後來錦容就成了我二嫂啦。
而景興元年一切都是混亂的,先是先帝駕崩,竹心姐帶小姐回京。然後竹心姐和離,小喬大人出家。我們一起搬到竹心姐原來的宅子裡,她們很忙我就安心看宅子。
而小姐和姑爺和離後,我重新被安排回小姐身邊了。
那群人有時一天一個訊息,有時好久都沒有訊息,真讓人擔心。
已經生完孩子回來的穀雨姐說,不用擔心,他們那麼聰明,肯定會贏的。
他們確實贏了,可竹心姐不在了。
小滿拿著竹心姐的遺囑和常媽媽一起操辦了她的葬禮。
竹心姐的葬禮我也去幫忙了,來了好多人,全是大官。竹心姐還被封了神,極儘哀榮。可她的遺囑裡吩咐一切從簡,火化之後骨灰撒到長江黃河。
這個任務交給了千裡奔行回來的小侯爺。小滿還交給小侯爺一封信,信紙透過光應該寫的是,“好好生活,不必擔心我,我已經功德圓滿了。”
在我還沒看清小侯爺的表情時,就被小滿叫到屋裡分遺產了。
那座宅子給了常媽媽。鋪子、弩箭還有那些瓶瓶罐罐都歸小滿了。小姐得到的是竹心姐最喜歡的山口冠,喬家兩姐妹一人一匣子添妝。
不過她們加起來也沒有我得的多,剩下的物件首飾全歸我了,而且竹心姐還留了信給我。
她說女子嫁人如投胎是她最不喜歡的話。可在這個世道卻不無道理。她說我沒有三娘那麼有本事,也沒有小滿那麼有主意。本打算仔細給我選個好的,可現在沒有機會了。隻能多給我些東西,但我也得有本事守住這些家財才行。
最後她說,小暑,你要幸福。
當時我捏著她的信,好想問她到底去哪了?
我知道她肯定沒死,彆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本來就是管賬的,莊親王的半箱金子都沒了,這還不夠明顯嗎?
但我又想起穀雨姐的那句話,有相聚,有分彆,這就是生活。
那竹心姐,我也祝你在那個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