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考校------------------------------------------,周樸在課上加了一倍的量。“《學而》篇講完了,今日起講《為政》。”他翻開書,“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訓詁派”——先釋字義,再解章句,最後串講大義。這種方法對初學者來說枯燥,但根基打得紮實。盧璘前世做文獻研究時,最清楚訓詁功底的重要性。多少後來走上歧路的學問,根源就在於基本功不紮實。,周樸佈置了課業:把今日所講抄寫三遍,並寫一篇三百字的釋義。。:“先生,可否讓學生也寫一篇?”。,不需要做課業。但既然主動要求,他冇有拒絕的道理。“可以。”,盧璘在自己的屋子裡鋪開紙。“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各種註疏、各種闡釋、曆代學者的不同理解,都在他腦子裡裝著。。
朱熹的《四書章句集註》是宋以後的官定注本,精辟透徹,但在這個大梁朝,官學是什麼路數他還冇摸清楚。貿然寫出超越時代太多的見解,隻會引人懷疑。
他需要寫一份“合格”的釋義——比柳珩強,但不能強到不像六歲孩子。
盧璘斟酌良久,提筆寫道:
“此言為政之道,在於德化。北辰者,北極星也。眾星環繞,不令而從。君子為政,亦當修德於內,垂範於外。不假威刑,而百姓自然歸附。此孔子之理想也。”
平實、中規中矩,帶一點讀書人的理想主義。
符合他現在的年齡和水平,又隱隱露出一絲思考的痕跡。
寫完,他又抄了三遍《為政》篇的經文。
不是機械地抄,而是邊抄邊琢磨。每一筆下去,那兩千多年前的文字就在腦子裡活過來一遍。
次日,他把課業交上去。
周樸先看了柳珩的。
柳珩的字歪歪扭扭,釋義也隻寫了百來字,大意是“為政要用道德,像北極星一樣不動,星星都圍著它轉”。雖然粗疏,但意思大體不差。考慮到他隻有八歲,周樸點了點頭。
然後他拿起盧璘的課業。
先看字。
端正、乾淨,一筆一劃都有法度。雖還稚嫩,但看得出是認真在寫。
再看釋義。
周樸讀了一遍,眉毛微微揚起。
又讀了一遍。
他把紙放下,看著盧璘。
“‘不假威刑,而百姓自然歸附’——這句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盧璘點頭。
周樸沉默了一會兒。
“公子,”他轉向柳珩,“你來看看盧璘寫的。”
柳珩湊過來,磕磕絆絆地唸了一遍。
“先生,他寫得比我好。”
“好在哪?”
柳珩撓撓頭:“他寫得多。而且……‘不假威刑’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用刑罰和暴力。”周樸說,“盧璘,你給公子講講,為什麼‘為政以德’就能讓百姓歸附?”
盧璘想了想,用一個柳珩能聽懂的方式說:
“公子見過羊群嗎?”
“見過。”
“放羊有兩種法子。一種是拿鞭子抽,羊怕了,會跟著走。但抽得狠了,羊會亂跑。另一種是領頭羊走在前麵,後麵的羊自己會跟上來。”
柳珩眼睛一亮:“所以德政就是領頭羊?”
“差不多。”盧璘說,“領頭羊走得穩,羊群就安穩。領頭羊亂跑,羊群就散了。百姓看官府,就像羊群看領頭羊。官府講德、講理,百姓自然信服。官府隻靠打板子、收稅、抓人,百姓表麵怕,心裡不服。”
周樸聽著,捋著鬍鬚,半天冇說話。
這番解釋把“為政以德”的抽象道理,用最粗淺的比喻講明白了。不是死記硬背,是真的理解了。
“你今年六歲?”他忽然問。
“是。”
“六歲能想到這一層……”周樸頓了頓,“盧璘,你的底子究竟打了多少?今日不必藏拙。把你真正讀過的書,一一說來。”
盧璘知道,這是周樸在試探他的真實水平。
前幾日的表現已經讓這位老童生起了疑心。一個農家孩子,能背《三字經》《千字文》已經稀奇,能讀懂《論語》並寫出像樣的釋義,就更不尋常了。
他需要一個更完整的說法。
“先生,學生確實讀過一些書。”
“哪些?”
“四書都讀過。《大學》《中庸》《論語》《孟子》。”
周樸的眉毛挑了一下。
“五經呢?”
“《詩經》讀過一部分。《尚書》讀得少,隻前幾篇。《禮記》翻過,冇讀完。《易經》隻認卦名。《春秋》還冇碰。”
這是經過精心計算的說法。
四書是蒙學之後的第一層台階,讀完四書纔算真正入了儒學的門。六歲讀完四書雖然罕見,但並非不可能——曆史上神童輩出,七八歲通四書的記載並不少。
五經他隻承認粗通《詩經》,其他幾部都說不熟。這樣既展現了一定功底,又不至於太過妖孽。
果然,周樸的臉色從驚訝變成了鄭重。
“《大學》三綱領是什麼?”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八條目。”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中庸》首章。”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盧璘一字一句背下來,冇有磕絆。
周樸又問了幾個問題,從《論語》的某一章跳到《孟子》的某一段,盧璘都答得上來。不是死記硬背,是真正理解文意的那種答法。
問到後來,周樸放下了戒尺。
“教你讀書的那位秀才,叫什麼名字?”
盧璘搖頭:“他冇說。隻讓學生叫他‘先生’。”
“哪裡人氏?”
“不知道。口音聽不出。”
“後來去了哪裡?”
“也不知道。有一天早上起來,人就不見了,隻留下一箱子書。”
周樸長長地歎了口氣。
“可惜了。能把你教到這個地步,此人絕非尋常落第秀才。隻怕是科場失意後隱姓埋名的高人。”
這個評價正中盧璘下懷。
把一切推給一個“高人”,是最好的掩護。高人已經消失,無從查證,留下的隻有他這個“學生”。
“先生,”柳珩忽然插嘴,“盧璘比我還小兩歲,怎麼讀了這麼多書?”
周樸看了他一眼。
“公子,讀書不在年歲,在用心。你若有盧璘一半的心思,早就——”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但柳珩已經聽出來了,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盧璘見狀,開口道:“公子隻是還冇找到讀書的樂趣。等找到了,自然就快了。”
周樸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讚許。
小小年紀,知道替人解圍。這份人情練達,比學問更難得。
“今日就到這兒。”周樸站起身,“盧璘,從明日起,你和公子分開授課。公子按原來的進度走,你單獨學你的。”
盧璘心頭一喜。
這意味著周樸正式承認了他的水平,不再把他當作普通的伴讀。
“多謝先生。”
周樸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
“你寫的那首詩,我看了。”
盧璘一怔。
“柳老爺給我看過。”周樸說,“‘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少年人有這樣的誌氣,是好事。但記住,誌向越大,路越難走。撐得住,才叫誌氣。撐不住,就是笑話。”
他頓了頓,聲音緩了下來。
“你比珩兒強。但正因為強,我纔對你更嚴。”
“學生明白。”
周樸點點頭,走了。
書房裡隻剩下盧璘和柳珩兩個人。
柳珩趴在桌上,悶悶不樂。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
盧璘在他旁邊坐下。
“不覺得。”
“騙人。”
“真的不覺得。”盧璘認真地說,“你隻是冇找到方法。死記硬背不適合你,你得找到適合自己的法子。”
“什麼法子?”
盧璘想了想,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北極星。”
又在周圍畫了幾個小點。
“這是眾星。”
他把筆遞給柳珩。
“你來說,為什麼眾星要圍著北極星轉?”
柳珩盯著紙看了半天。
“因為……北極星不動?”
“對。為什麼不動?”
“因為它就在那兒。”
“那當官的要怎麼樣才能像北極星?”
柳珩皺著眉頭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桌子。
“因為他自己先站得穩!自己不亂動,彆人才能跟著他!”
盧璘笑了。
“你看,你這不是懂了嗎?”
柳珩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紙上的圈圈點點,又抬頭看看盧璘,眼睛裡一點一點亮起來。
“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他在書房裡蹦了一圈,然後一把抓住盧璘的胳膊。
“你以後每天給我畫一個圖行不行?畫圖我就懂了!”
“行。”
“太好了!”柳珩咧著嘴笑,“先生講半天我聽不懂,你畫個圈我就懂了。你怎麼這麼聰明?”
盧璘冇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天光,心想:不是我聰明,是我已經走過這條路了。
兩千多年的學問,無數代人的註解和闡釋,最後凝結成了一套成熟的教學方法。什麼“比喻教學法”“啟髮式教學”,在後世都是師範生的基本功。
他隻是把後世的法子,提前用在了這個時代。
“盧璘,”柳珩忽然叫他的名字,鄭重其事地,“以後你有什麼事,跟我說。我幫你。”
八歲的孩子,話說得稚氣,但眼睛是認真的。
盧璘看著他那張白白淨淨的臉,忽然想起自己的前世。
在北大讀書時,導師門下有一個師門群。師兄弟們誰有困難,在群裡說一聲,大家都會幫忙。那種被同門托底的感覺,很暖。
“好。”他說,“以後我有事,找你。”
柳珩用力點頭,像接了一個天大的任務。
門外,春杏端著一碟點心正要進來,聽見這話,撇了撇嘴。
“兩個小屁孩,還‘我幫你’呢。”
她把點心放在桌上,瞪了盧璘一眼。
“公子今天的雞蛋,是王管事讓加的。王管事說,老爺誇你了。”
說完,她一扭身跑了。
柳珩抓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看,我爹也誇你了。”
盧璘也拿起一塊糕,慢慢吃著。
桂花糕很甜,甜得有些膩。但在這個秋天的午後,在這間飄著墨香的書房裡,這份甜剛剛好。
他知道,自己在柳府的第一步,走穩了。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藉著這個平台,一步一步,走向科舉那條路。
縣試,府試,院試。
秀才,舉人,進士。
路還很長。
但他已經上路了。